文史通义 · 答客問中目录

答客問中

客曰︰孔子自謂︰「述而不作,信而好古。」又曰︰「好古敏以求之。」夏殷之禮,夫子能言,然而無徵不信,慨於文獻之不足也。今先生謂作者有義旨,而籩豆器數,不爲瑣瑣焉,毋乃悖於夫子之敎歟?馬氏《通考》之詳備,鄭氏《通志》之疎舛,三尺童子所知也。先生獨取其義旨,而不責其實用,遂欲申鄭而屈馬,其說不近於偏耶?

章子曰︰天下之言,各有攸當;經傳之言,亦若是而已矣。讀古人之書,不能會通其旨,而徒執其疑似之說,以爭勝於一隅,則一隅之言不可勝用也。天下有比次之書,有獨斷之學,有考索之功,三者各有所主,而不能相通。《六經》之於典籍也,猶天之有日月也。讀《書》如無《詩》,讀《易》如無《春秋》,雖聖人之籍,不能於一書之中,備數家之攻索也。《易》曰「不可爲典要」,而《書》則偏言「辭尚體要」焉。讀《詩》不以辭害志,而《春秋》則正以一言定是非焉。向令執龍血鬼車之象,而徵粵若稽古之文,託熊蛇魚旐之夢,以紀春王正月之令,則聖人之業荒,而治經之旨悖矣。若云好古敏求,文獻徵信,吾不謂往行前言可以滅裂也。多聞而有所擇,博學而要於約,其所取者有以自命,而不可槪以成說相拘也。大道旣隱,諸子爭鳴,皆得先王之一端,莊生所謂「耳目口鼻,皆有所明,不能相通」者也。目察秋毫,而不能見雷霆;耳辨五音,而不能窺泰山。謂耳目之有能有不能;則可矣,謂耳聞目見之不足爲雷霆山岳,其可乎?

由漢氏以來,學者以其所得,託之撰述以自表見者,盖不少矣。高明者多獨斷之學,沉潛者尚考索之功,天下之學術,不能不具此二途。譬猶日晝而月夜,暑夏而寒冬,以之推代而成歲功,則有相需之益;以之自封而立畛域,則有兩傷之弊。故馬、班史祖,而伏、鄭經師,遷乎其地而弗能爲良,亦並行其道而不相爲背者也。使伏、鄭𠔏注一經,必有牴牾之病;使馬、班同修一史,必有矛盾之嫌。以此知專門之學,未有不孤行其意,雖使同儕爭之而不疑,舉世非之而不顧,此史遷之所以必欲傳之其人,而班固之所以必待馬融受業於其女弟,然後其學始顯也。遷書有徐廣、裴駰諸家傳其業,固書有服䖍、應劭諸家傳其業,專門之學,口授心傳,不啻經師之有章句矣。然則《春秋》經世之意,必有文字之所不可得而詳,繩墨之所不可得而準。而今之學者,凡遇古人獨斷之著述,於意有不愜,囂然紛起而攻之,亦見其好議論而不求成功矣。

若夫比次之書,則掌故令史之孔目,簿書記注之成格,其原雖本柱下之所藏,其用止於備稽檢而供采擇,初無他奇也。然而獨斷之學,非是不爲取裁;考索之功,非是不爲按據。如旨酒之不離乎糟粕,嘉禾之不離乎糞土,是以職官故事案牘圖牒之書,不可輕議也。然獨斷之學,考索之功欲其智,而比次之書欲其愚。亦猶酒可實尊彜,而糟粕不可實尊彜;禾可登簠簋,而糞土不可登簠簋,理至明也。古人云︰「言之不文,行之不遠。」「文不雅馴,薦紳先生難言之。」爲職官故事案牘圖牒之難以萃合而行遠也,於是有比次之法。不名家學,不立識解,以之整齊故事,而待後人之裁定,是則比次欲愚之效也。舉而登諸著作之堂,亦自標名爲家學,談何容易邪?且班固之才,可謂至矣。然其與陳宗、尹敏之徒,撰《世祖本紀》與《新市》、《平林》諸列傳,不能與《漢書》並立,而必以范蔚宗書爲正宗;則集衆官修之故事,與專門獨斷之史裁,不相綴屬又明矣。

自是以來,源流旣失。鄭樵無考索之功,而《通志》足以明獨斷之學,君子於斯有取焉。馬貴與無獨斷之學,而《通考》不足以成比次之功,謂其智旣無所取,而愚之爲道,又有未盡也。且其就《通典》而多分其門類,取便翻檢耳;因史志而裒集其論議,易於折衷耳。此乃經生决科之策括,不敢抒一獨得之見,標一法外之意,而奄然媚世爲鄕愿,至於古人著書之義旨,不可得聞也。俗學便其類例之易尋,喜其論說之平善,相與翕然交稱之,而不知著作源流之無似。此嘔啞嘲哳之曲,所以屬和萬人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