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書秦始皇
李斯
史記曰:李斯者,楚上蔡人也。西說秦,秦拜斯為客卿。會韓使鄭國來間秦,以作漑渠,已而覺,秦室大臣皆言秦王曰:諸侯人來秦者,秖為其主游間秦耳。請一切逐客。李斯議亦在逐中。斯乃上書,秦王乃除逐客之令,復李斯官。始皇帝以斯為丞相。後二世具斯五刑論,腰斬咸陽市。
臣聞吏議逐客,竊以為過矣。昔穆公求士,西取由余於戎,
史記曰:戎王使由余於秦,秦後歸由余。繆公又使人間要由余,遂去降秦。繆公以客禮禮之。
東得百里奚於宛,
史記曰:晉獻公以百里奚為秦穆公夫人媵於秦。百里奚亡秦走宛,楚之鄙人執之。繆公聞百里奚,欲重贖之,恐楚子不許,以五羖羊皮贖之。楚人許,與之。繆公與議國事,大悅,授之國政。
迎蹇叔於宋,
史記曰:百里奚謂繆公曰:臣不及臣友蹇叔賢,而世莫知。繆公使人厚幣迎蹇叔,以為上大夫。
來邳豹公孫支於晉。
左氏傳曰:晉郄芮、丕鄭、丕豹奔秦。又曰:秦伯謂公孫支曰:夷吾其定乎?對曰:今其言多忌克,難哉!杜預曰:公孫支,秦大夫子桑也。
此五子者,不產於秦,穆公用之,幷國三十,遂霸西戎。
史記曰:秦用由余謀,伐戎王,益國十二,開地千里,遂霸西戎。
孝公用商鞅之法,移風易俗,民以殷盛,國以富彊,百姓樂用,諸侯親服,
史記曰:獻公卒,子孝公立。又曰:衛鞅西入秦說孝公變法修刑,內務耕稼,外勵戰死之士,賞罰三年,百姓便之,天子致胙,諸侯畢賀也。
獲楚魏之師,舉地千里,至今治彊。
史記曰:衛鞅將兵圍魏安邑,降之。又曰:衛鞅擊魏公子邛,封鞅為列侯,號商君。邛,五剛切。
惠王用張儀之計,拔三川之地,西幷巴蜀,北收上郡,南取漢中,
史記曰:孝公卒,子惠文君立。又曰:惠文君八年,張儀復相秦,攻韓宜陽,降之。云孝王十年,納魏上郡。張儀伐蜀,滅之。又攻楚漢中,取地六百里,置漢中郡。史記云孝王納上郡,此云惠王,疑此誤也。又曰:武王立,張儀死。武王謂甘茂曰:寡人欲通車三川,窺周室。使甘茂伐宜陽,拔之。然通三川是武王,張儀已死,此云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,疑此誤也。三川,韓界也。宜陽,韓邑也。
包九夷,制鄢郢,
九夷屬楚夷也。鄢、郢,楚二縣也。蓋秦令人據之也。
東據成臯之險,割膏腴之壤,
成臯,縣名,周之東境。
遂散六國之從,
六國:韓、魏、燕、趙、齊、楚也。漢書音義,文穎曰:關東為從。
使之西面事秦,功施到今。
史記曰:惠王卒,韓、魏、齊、楚皆賓從。
昭王得范雎,廢穰侯,逐華陽,
史記曰:孝王卒,立異母弟為昭襄王。又曰:穰侯魏冉者,秦昭王母宣太后之弟。太后二弟,其異父長弟曰穰侯,姓魏氏,名冉;同父弟曰芈戎,為華陽君。魏冉為相國,范雎說秦昭王,言穰侯權重諸侯。昭王乃免相國,逐華陽君關外。
彊公室,杜私門,蠶食諸侯,使秦成帝業。
春秋保乾圖曰:光闓害,蠶食天下。高誘淮南子注曰:蠶食無餘也。
此四君者,皆以客之功。由此觀之,客何負於秦哉!
負,猶累也。
向使四君卻客而弗納,疎士而弗用,是使國無富利之實,而秦無彊大之名也。
今陛下致昆山之玉,有和隨之寶,
新序,固桑對晉平公曰:夫劍產於越,珠產於江南,玉產於昆山,此三寶皆無足而致。墨子曰:和氏之璧,隨侯之珠。
垂明月之珠,服太阿之劍,
越絕書曰:楚王召歐冶子干將作鐵劍二枚,二曰太阿
乘纖離之馬,建翠鳳之旗,樹靈鱓
徒河切
之鼓。
孫卿曰:纖離、蒲梢,皆馬名。鄭玄禮記注曰:鱓皮可以冒鼓。
此數寶者,秦不生一焉,而陛下悅之何也?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,則夜光之璧不飾朝廷,犀象之器不為玩好,而趙衛之女不充後庭,駿良駃
決
騠
啼
不實外廄,
周書曰:正北以駃騠為獻。廣雅曰:駃,馬屬。
江南金錫不為用,西蜀丹青不為采。所以飾後宮充下陳
下陳,猶後列也。晏子曰:有二女願得入身於下陳。
娛心意悅耳目者,必出於秦然後可,則是宛
於元切
珠之簪,傅璣之珥,阿縞之衣,錦繡之飾,不進於前;
言以宛珠飾簪,以璣傅珥也。說文曰:珥,瑱也。徐廣曰:齊之東阿縣,繒帛所出者也。此解阿義與子虛不同,各依其說而留之。舊注旣少不足稱,臣以別之。他皆類此。
而隨俗雅化,佳冶窈窕,趙女不立於側也。
隨俗雅化,謂閑雅變化而能隨俗也。
夫擊甕叩缶,彈箏搏髀,而歌呼嗚嗚快耳者,真秦之聲也;
說文曰:甕,汲瓶也,於貢切。說文曰:缶,瓦器,秦鼓之以節樂。缶,甫友切。
鄭衛桑間韶虞武象者,異國之樂也。
禮記曰:鄭、衛之音,亂世之音也。又曰:桑間、濮上,亡國之音也。樂動聲儀曰:舜樂曰簫韶。又曰:周樂伐時曰武象。宋均曰:武象,象伐時用干戈。徐廣曰:韶,一作昭。
今棄叩缶擊甕而就鄭衛,退彈箏而取韶虞,若是者何也?快意當前,適觀而已矣。
高誘呂氏春秋注曰:適,中適也。
今取人則不然,不問可否,不論曲直,非秦者去,為客者逐。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,而所輕者在乎民人也。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。
臣聞地廣者粟多,國大者人衆,兵彊者則士勇。是以太山不讓土壤,故能成其大;河海不擇細流,故能就其深;
管子曰:海不辭水,故成其大;山不辭土石,故能成其高。
王者不卻衆庶,故能明其德。
文子曰:聖人不讓負薪之言,以廣其名。
是以地無四方,民無異國,四時充美,鬼神降福,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。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,
郭象莊子注曰:資者,給齎之謂。
卻賓客以業諸侯,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,裹足不入秦。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。
戰國策,范雎說秦王曰:此所謂藉賊兵而齎盜食者也。說文曰:齎,持遺也。
夫物不產於秦,可寶者多;士不產於秦,願忠者衆。今逐客以資敵國,損民以益讎,內自虛而外樹怨諸侯,求國無危,不可得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