報任少卿書
司馬子長
漢書曰:遷既被刑之後,為中書令,尊寵任職。故人益州刺史任安乃與書,責以進賢之義,遷報之。遷死後,其書稍出。史記曰:任安,滎陽人,為衛將軍,後為益州刺史。
太史公牛馬走
太史公,遷父談也。走,猶僕也。言己為太史公掌牛馬之僕,自謙之辭也。
司馬遷再拜言,少卿足下:
如淳曰:少卿,任安字也。
曩者辱賜書,教以順於接物,推賢進士為務。
禮記曰:儒有推賢而進。
意氣懃懃懇懇,
懃懃懇懇,忠款之貌也。
若望僕不相師,而用流俗人之言。僕非敢如此也。
蘇林曰:而,猶如也。禮記曰:不從流俗。鄭玄曰:流俗,失俗也。
僕雖罷駑,亦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。
側聞,謙辭也。列子曰:吾側聞之。禮記曰:與長者坐,必異席。
顧自以為身殘處穢,動而見尤,
言舉動必為人之所尤過也。
欲益反損,是以獨鬱悒而與誰語。
鬱悒,不通也。楚辭曰:獨鬱結其誰語。
諺曰:「誰為為之?孰令聽之?」
誰為,猶為誰也。言己假欲為善,當為誰為之乎?復欲誰聽之乎?
蓋鍾子期死,伯牙終身不復鼓琴。
呂氏春秋曰:伯牙鼓琴,意在太山。鍾子期曰:善哉,巍巍若太山。俄而志在流水。子期曰:善哉,湯湯乎若流水。子期死,伯牙破琴絕絃,終身不復鼓琴,以為世無賞音者。
何則?士為知己者用,女為說己者容。
戰國策曰:晉陽之孫豫讓事知伯,知伯寵之。及趙襄子殺知伯,豫讓逃山中,曰:嗟乎!士為知己者用,女為悅己者容,吾其報智氏矣。
若僕大質已虧缺矣,雖才懷隨和,行若由夷,
隋,隋侯珠也;和,和氏璧也。由,許由也;夷,伯夷也。
終不可以為榮,適足以見笑而自點耳。書辭宜答,
點,辱也。往前與我書,書宜應答,但有事,故不獲答。
會東從上來,又迫賤事,
服虔曰:從武帝還。孟康曰:卑賤之事,若煩務也。如淳曰:遷為中書令,任職常知中書,時偶有賊盜之事。晉灼曰:賤事,家之私事也。
相見日淺,卒卒無須臾之間,
文穎曰:卒卒,促遽之意也。間,隙也。
得竭至意。今少卿抱不測之罪,涉旬月,迫季冬;
如淳曰:平居時不肯報其書,令安有不測之罪在獄,故報往日書,欲使其恕以度己也。
僕又薄從上雍,恐卒然不可為諱。
李奇曰:薄,迫也。迫當從行。善曰:難言其死,故云不可諱。
是僕終己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,
廣雅曰:懣,悶也。楚辭曰:惟煩悶以盈胸。
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。
謂任安恨不見報也。
請略陳固陋,闕然久不報,幸勿為過。
僕聞之:修身者,智之符也;
符,信也。
愛施者,仁之端也;取與者,義之表也;恥辱者,勇之決也;
勇士當於此而果決之。
立名者,行之極也。
凡人能立志者,行中之最極也。
士有此五者,然後可以託於世,而列於君子之林矣。故禍莫憯於欲利,悲莫痛於傷心,
所可憯者,惟欲之與利,為禍之極也;所可痛者,唯傷心之事,而可為悲也。
行莫醜於辱先,詬莫大於宮刑。
醜,穢也。先,謂祖也。詬音垢。應劭曰:詬,恥也。說文,詬或作訽,火逅切。禮記儒行曰:妄常以儒相詬病。左氏傳,宋元公曰:余不忍其詬。尋此二書,其訓頗同。
刑餘之人,無所比數,非一世也,所從來遠矣。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,孔子適陳;
家語曰:孔子居衛月餘,靈公與夫人同車出。令宦者雍渠參乘,使孔子為次乘,遊過市。孔子曰:吾未見好德如好色。於是恥之,去衛過曹。此言孔子適陳,未詳。
商鞅因景監見,趙良寒心;
史記,商君謂趙良曰:我化秦孰與五羖大夫賢?趙良曰:五羖大夫,荊之鄙人也。繆公知其賢,舉之牛口之下,加之百姓之上。今君之見秦王也,因嬖人景監以為主,非所以為名也。又趙高謂李斯曰:釋此不從,禍及子孫,足為寒心也。
同子參乘,袁絲變色。
蘇林曰:趙談也。與遷父同諱,故曰同子。漢書曰:上朝東宮,趙談參乘。袁絲伏車前曰:臣聞天子所與共六尺輿者,皆天下豪英。今漢雖乏人,陛下獨奈何與刀鋸餘同載?於是上笑,下趙談。
自古而恥之。夫以中才之人,事有關於宦豎,莫不傷氣,而況於慷慨之士乎!如今朝廷雖乏人,奈何令刀鋸之餘,薦天下豪俊哉?
史記,履貂曰:臣刀鋸之餘,不敢二心。
僕賴先人緒業,
廣雅曰:緒,末也。司馬彪莊子注曰:緒,餘也。
得待罪輦轂下,二十餘年矣。所以自惟,上之不能納忠效信,有奇策才力之譽,自結明主;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,招賢進能,顯巖穴之士;外之又不能備行伍,攻城野戰,有斬將搴旗之功;下之不能積日累勞,取尊官厚祿,以為宗族交遊光寵。四者無一遂,苟合取容,無所短長之效,可見如此矣。
上之四事無一遂,假欲苟合取容,亦無其所也。史記,蔡澤曰:吳起言不苟合,行不苟容。
嚮者,僕常廁下大夫之列,陪外廷末議。
臣瓚曰:太史令千石,故下大夫也。外廷,即今僕射外朝也。
不以此時引維綱,盡思慮。今以虧形為掃除之隸,在闒茸之中,
闒茸,猥賤也。茸,細毛也。張揖訓詁以為闒,獰劣也。呂忱字林曰:闒茸,不肖也。
乃欲仰首伸眉,論列是非,不亦輕朝廷羞當世之士邪?嗟乎!嗟呼!如僕尚何言哉!尚何言哉!
且事本末未易明也。僕少負不羈之行,長無鄉曲之譽,
不羈,言材質高遠,不可羈繫也。燕丹子,夏扶曰:士無鄉曲之譽,未可以論行也。
主上幸以先人之故,使得奏薄伎,
服虔曰:薄伎,薄才也。
出入周衛之中。
周衛,言宿衛周密也。韋昭曰:天子有宿衛之官。
僕以為戴盆何以望天?
言人戴盆則不得望天,望天則不得戴盆,事不可兼施。言己方一心營職,不假修人事也。
故絕賓客之知,亡室家之業,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,
禮記曰:某之子不肖。應劭風俗通曰:生子不似父母曰不肖。
務一心營職,以求親媚於主上。
毛詩曰:藹藹多士,媚于天子。
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夫。
夫,語助也。論語,子曰:有是夫。
僕與李陵,俱居門下,素非能相善也。趣舍異路,
太公六韜曰:夫人皆有性,趣舍不同。顏師古曰:趣,所向也;舍,所廢也。
未嘗銜盃酒,接慇懃之餘懽。然僕觀其為人,自守奇士,事親孝,與士信,臨財廉,取與義。分別有讓,恭儉下人,常思奮不顧身,以徇國家之急。
顏師古曰:徇,從也,營也。
其素所蓄積也,
言其意中舊所蓄積也。
僕以為有國士之風。
一國之中,推而為士。
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,赴公家之難,斯以奇矣。
新序,昭奚恤曰:使皆赴湯火,蹈白刃,出萬死不顧一生,司馬子反在此。
今舉事一不當,而全驅保妻子之臣,隨而媒㜸其短,
鄭玄周禮注曰:舉,猶行也。臣瓚以為媒謂遘合會之。㜸謂生其罪亹也。
僕誠私心痛之。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,
有五千,言不滿者,痛之甚也。
深踐戎馬之地,足歷王庭,
胡地出馬,故曰戎馬。單于所居之處,號曰王庭。
垂餌
音二
虎口,橫挑彊胡,仰億萬之師,
說文曰:挑,相呼也。李奇曰:挑,身獨戰,不須眾。挑,荼弔切。臣瓚曰:挑,挑敵求戰也,古謂之致師。北地高,故曰仰。
與單于連戰十有餘日,所殺過
平聲
半當。虜救死扶傷不給,
顧野王決曰:所殺過半當,言陵軍殺已過半。給,供給也。
旃裘之君長咸震怖,
旃裘,謂匈奴所服也。故言旃裘之君。
乃悉徵其左右賢王,舉引弓之人,
漢書曰:匈奴至冒頓最強大,置左右賢王。以其善射,故曰引弓之人。
一國共攻而圍之。轉鬭千里,矢盡道窮,救兵不至,士卒死傷如積
子智切。
然陵一呼勞,軍士無不起,躬自流涕,沬血飲泣,更張空拳,
孟康曰:沬音頮。善曰:頮,古沬字,言流血在面,如盥頮也。說文曰:頮,洗面也。李登聲類云:拳或作捲。此言兵已盡,但張空拳以擊耳。桓寬鹽鐵論曰:陳勝無將帥之兵,師旅之眾,奮空捲而破百萬之軍。何晏白起故事:白起雖坑趙卒,向使預知必死,則前驅空捲,猶可畏也,況三十萬被堅執銳乎?顏師古曰:讀為拳者謬矣。拳則屈指,不當言張。陵時矢盡,故張弩之空弓,非手拳也。李奇曰:拳者,弩弓也。
冒白刃,北嚮爭死敵者。陵未沒時,使有來報,
史記曰:陵至浚稽山,使麾下騎陳步樂還以聞。步樂召見,道陵將得士死力,上甚悅之。
漢公卿王侯,皆奉觴上壽。後數
史柱切
日,陵敗書聞,主上為之食不甘味,聽朝不怡。大臣憂懼,不知所出。僕竊不自料其卑賤,見主上慘愴怛
都割切
悼,誠欲效其款款之愚,
款款,忠實之貌。
以為李陵素與士大夫絕甘分少,
孝經援神契曰:母之於子,絕少分甘。宋均曰:少則自絕,甘則分之。
能得人死力,雖古之名將,不能過也。身雖陷敗,彼觀其意,且欲得其當而報於漢。
張晏曰:欲得相當也。言欲立效以當罪而報漢恩。
事已無可奈何,其所摧敗,功亦足以暴
蒲沃切
於天下矣。
謂摧破匈奴之兵,其功足暴露見於天下。
僕懷欲陳之,而未有路,適會召問,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,欲以廣主上之意,塞睚
魚解切
眥
柴懈切
之辭。
言欲廣主上之意及塞群臣睚眥之辭。
未能盡明,明主不曉,以為僕沮貳師,而為李陵遊說,遂下於理。
漢書曰:初上遣貳師李廣利出,令陵為助兵,及陵與單于相值,而貳師少功。上以遷誣罔,欲沮貳師而為陵遊說,下遷腐刑。鄭玄禮記注曰:理,治獄官也。
拳拳之忠,終不能自列。
禮記,子曰:回得一善,拳拳不失之矣。鄭玄曰:拳拳,捧持之貌。說文曰:列,分解也。
因為誣上,卒從吏議。
言眾吏議以為誣上。
家貧,貨賂不足以自贖,交遊莫救;左右親近,不為一言。身非木石,獨與法吏為伍,深幽囹圄之中,誰可告愬者?此真少卿所親見,僕行事豈不然乎?李陵既生降,隤其家聲;
蘇林曰:家世為將有名,陵降而隤之也。顏師古曰:隤,墜也。
而僕又佴之蠶室,
如淳曰:佴,次也,若人相次也,人志切。今諸本作茸字。蘇林注景紀曰:作密室,廣大如蠶室,故言下蠶室。衛宏漢儀以為置蠶宮今承諸法云,詣蠶室,與罪人從事,主天下室者,屬少府。顏監云:茸,推也,人勇切。推置蠶室之中。
重為天下觀笑。悲夫!悲夫!事未易一二為俗人言也。
僕之先,非有剖符丹書之功,
漢書曰:漢初功臣剖符世爵。又曰:論功而定封訖,於是申以丹書之信,重以白馬之盟。
文史星曆,近乎卜祝之間,固主上所戲弄,倡優所畜,流俗之所輕也。
說文曰:倡,樂也。左氏傳曰:鮑氏之圉人為優。杜預曰:俳優也。
假令僕伏法受誅,若九牛亡一毛,與螻蟻何以異?
螻,螻蛄也;蟻,蚍蜉也。皆蟲之微者,故以自喻。
而世又不與能死節者,
與,如也。言時人以我之死,又不如能死節者,言死無益也。
特以為智窮罪極,不能自免,卒就死耳。何也?素所自樹立使然也。人固有一死,或重於太山,或輕於鴻毛,用之所趨異也。
燕丹子,荊軻謂太子曰:烈士之節,死有重於太山,有輕於鴻毛者,但問用之所在耳。
太上不辱先,其次不辱身,其次不辱理色,
理,道理也;色,顏色也。
其次不辱辭令,
辭,謂言辭;令,謂教令。
其次詘體受辱,
詘體,謂被縲繫。
其次易服受辱,
易服,謂著赭衣。
其次關木索被箠楚受辱,
漢書曰:箠長五尺。說文曰:棰,以杖擊也。箠與棰同。以之笞人,同謂之箠楚。箠楚,皆杖木之名也。
其次剔毛髮嬰金鐵受辱,
謂髡鉗也。
其次毀肌膚斷肢體受辱,
謂肉刑也。
最下腐刑,極矣。
蘇林曰:宮刑腐臭,故曰腐刑。
傳曰:「刑不上大夫。」此言士節不可不勉勵也。
禮記文也。東方朔別傳,武帝問曰:刑不上大夫何?朔曰:刑者,所以止暴亂,誅不義也。大夫者,天下表儀,萬人法則,所以共承宗廟而安社稷也。
猛虎在深山,百獸震恐,及在檻穽之中,搖尾而求食,積威約之漸也。
周禮注曰:穿地為塹,所以御禽獸,其或超踰,則陷焉。尚書曰:杜乃擭,敜乃穽。言威為人制約,漸積至此。
故有畫地為牢勢不可入,削木為吏議不可對,定計於鮮
平聲
也。
臣瓚曰:以為患吏刻暴,雖以木為吏,期於不對。此疾苛吏之辭也。文穎曰:未遇刑自殺為鮮明也。
今交手足,受木索,暴肌膚,受榜箠,幽於圜牆之中。
廣雅曰:榜,擊也。圜牆,獄也。周禮曰:以圓土教罷民。
當此之時,見獄吏則頭槍
七良切
地,視徒隸則正惕息,何者?積威約之勢也。及以至是言不辱者,所謂強顏耳,曷足貴乎!且西伯,伯也,拘於羑里;
史記曰:季歷卒,子昌立,是為西伯。西伯,文王也。崇侯虎譖西伯於殷紂曰:西伯積善累德,諸侯皆嚮之,將不利於帝。紂乃囚西伯於羑里。王制曰:九州之長曰伯。注曰:伯,長也。
李斯,相也,具于五刑;
史記曰:李斯,楚上蔡人也,從荀卿學帝王之術。入秦,秦卒用其計,二十餘年,竟并天下,以斯為丞相。二世立,以郎中趙高之譖,乃具斯五刑,腰斬咸陽。漢書刑法志曰:漢興之初,其大辟尚有夷三族之令,曰:當三族者,皆先劓,斬左右趾,笞殺之,梟其首,葅其骨肉於市。其誹謗罵詛者,又斷舌,故言具。具,謂五刑也。
淮陰,王也,受械於陳;
漢書曰:韓信為楚王,都下邳。信因行縣邑,陳兵出入,人有變告信欲反。上聞,患之,用陳平謀,偽遊雲夢,信謁上於陳,高祖令武士縛信,載後車。信曰:果若人言,狡兔死,良狗烹。上曰:人告公反。遂械信至洛陽,赦以為淮陰侯。陳,楚之西界也。械,謂桎梏也。
彭越張敖,南面稱孤,繫獄抵罪;
史記曰:高帝立彭越為梁王。梁王稱疾,上使使掩捕梁王,囚之洛陽。漢書曰:趙王張耳,高祖五年薨,子敖嗣立,尚高祖長女魯元公主。七年,高祖從平城過趙,趙王旦暮自上食,禮甚卑,有子婿之禮。高祖箕踞罵詈,甚慢之。趙相貫高、趙午說敖曰:天下豪傑並起,能者先立。今王事皇帝甚恭,皇帝遇王無禮,請為殺之。八年,上從東垣過,貫高等乃壁人柏人,要之置廁。上過欲宿,心動,問縣名為何?曰:柏人。上曰:柏人者,迫於人。遂去。貫高怨家知其謀反,告之,於是逮捕趙王。諸反者趙午十餘人皆自刎。貫高獨怒罵曰:誰令公等為之?今王實無反謀。檻車與詣長安,高下獄,曰:吾屬為之,王不知也。
絳侯誅諸呂,權傾五伯,囚於請室;
史記曰:絳侯周勃與陳平謀誅諸呂,而立孝文。後勃被囚,已見李陵答蘇武書。漢書音義,如淳曰:請室,請罪於室,若今之鍾下也。
魏其,大將也,衣赭衣,關三木;
三木,在項及手足也。魏其侯,已見李陵答蘇武書。周禮曰:上罪梏拲而桎。應劭漢書注曰:在手曰梏,兩手同械曰拲,在足曰桎。韋昭曰:桎,兩手合也。梏音告。拲音拱。桎,之栗切。
季布為朱家鉗奴;
漢書曰:季布,楚人也,為任俠,有名。項籍使將兵,數窘漢王。項籍滅,高祖購求布千金,敢舍匿者罪三族。布匿於濮陽周氏。周氏曰:漢求將軍急,臣敢進計。布許之。乃髡鉗布,衣褐,致廣柳車中,與其家僮數十人之魯朱家賣之。朱家心知季布也,買置田舍。乃之洛陽,見汝陰滕公,說曰:季布何罪?臣各為其主耳。君何不從容為上言之?滕公許諾,侍間,果言如朱家旨。上乃赦布,召見謝,拜郎中。
灌夫受辱於居室。
漢書,灌夫,字仲孺,潁陰人也。為太僕時,坐與衛尉竇甫飲,輕重不得,徙為燕相。及竇嬰失勢,兩人相為引重。夫過丞相田蚡,蚡曰:吾欲與仲孺過魏其侯,會孺有服。夫曰:將軍迺肯幸臨,夫安敢以服為解!請語魏其帳具,將軍旦日蚤臨之。蚡許諾。夫以語嬰。嬰益牛酒,夜洒掃帳具,自旦候伺。至日中,蚡不來。夫不懌。夫乃自往迎之,蚡尚臥。駕往,又徐行,夫益怒,遂以為隙。元光四年,蚡取燕王女為夫人,太后詔曰:列侯宗室皆往賀。嬰為壽,夫行酒,至蚡,蚡半膝席曰:不能滿觴。夫怒,乃嘻言曰:將軍貴人也,畢之。時蚡不肯。行酒次至臨汝侯灌賢,方與程不識耳語,又不避席。夫無所發怒,乃罵賢曰:生毀程不識不直一錢,今日長者為壽,乃效兒女曹呫囁耳語。蚡謂夫曰:今眾辱程將軍,仲孺獨不為李將軍地乎?夫曰:今日斬頭穴胸,何知程、李乎!乃起。蚡遂怒曰:此吾驕灌夫罪也。籍福起為謝,按夫項令謝。夫愈怒,不肯謝。蚡乃麾騎縛夫置傳舍,長史曰:今日召宗室,有詔。劾灌夫罵坐不敬,繫於居室。如淳曰:百官表,居室為保宮,今守宮也。
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,聲聞鄰國,及罪至罔加,不能引決自裁,在塵埃之中,古今一體,安在其不辱也?由此言之,勇怯,勢也;強弱,形也。審矣!何足怪乎?
孫子兵法曰:治亂,數也;勇怯,勢也;強弱,形也。
夫人不能早自裁繩墨之外,以稍陵遲至於鞭箠之間,乃欲引節,斯不亦遠乎?古人所以重施刑於大夫者,殆為此也。
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,念父母,顧妻子,至激於義理者不然,乃有所不得已也。
言激於義理者,則不念父母、顧妻子也。
今僕不幸,早失父母,無兄弟之親,獨身孤立,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?
言己輕妻子,故反問之。
且勇者不必死節,
言勇烈之人,不必死於名節也,造次自裁耳。
怯夫慕義,何處不勉焉!
言怯夫慕義以自立名,何處不勉於死哉!言皆勉勵自殺。
僕雖怯懦欲苟活,亦頗識去就之分矣。何至自沈溺縲紲之辱哉?
孔安國曰:縲紲,墨索也;紲,攣也。所以拘罪人。
且夫臧獲婢妾,
晉灼曰:臧獲,敗敵所破虜為奴隸。韋昭曰:羌人以婢為妻,生子曰獲;奴以善人為妻,生子曰臧。荊、楊、海、岱、淮、齊之間,罵奴曰獲。齊之北鄙,燕之北郊,凡人男而歸婢謂之臧,女而歸奴謂之獲,皆異方罵奴婢之醜稱也。
由能引決,況僕之不得已乎?所以隱忍苟活,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,恨私心有所不盡,鄙陋沒世,而文彩不表於後世也。
論語曰: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。
古者富貴而名摩滅,不可勝記,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。
廣雅曰:俶儻,卓異也。
蓋文王拘而演周易;
周易曰:易之興也,當文王與紂之事邪?又曰:作易者,其有憂患邪?史記本紀曰:崇侯譖西伯於殷紂,曰:西伯積善累德,諸侯皆向之,將有不利於帝。紂乃囚西伯於羑里。西伯演易之八卦為六十四。地理志曰:河內湯陰有羑里城,西伯所拘。韋昭曰:羑音酉。蒼頡篇曰:演,引之也。
仲尼厄而作春秋;
史記,孔子曰:吾道不行矣,何以自見於後世哉!乃約魯史而作春秋。
屈原放逐,乃賦離騷;
史記曰:屈原,名平,楚之同姓,為楚懷王左司徒。博文強志,敏於辭令,王甚任之。上官大夫與之同列,心害其能。懷王使原為憲令,原草藁未定,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,不與,因讒之曰:王使屈原為令,眾莫不知。每令出,平伐其功,以為非我莫為王也。王怒而疎之。平病聽之不聰,作離騷經。
左丘失明,厥有國語;
漢書曰:國語,左丘明著。失明,未詳。
孫子臏腳,兵法脩列;
史記曰:孫臏與龐涓俱學兵法。涓事魏惠王,自以為能不及臏,乃陰使人召臏。臏至,涓恐其賢於己,則以法刑斷其兩足而黥之,欲隱勿見。齊使者田忌善客待之,於是田忌進孫子於威王,威王問兵法而師之。其後魏伐趙,趙急,請救於齊。齊威王欲將臏,臏曰:刑餘之人不可。於是乃以田忌為將,而孫子為師,居輜重中,主為計謀。田忌從之,魏果去邯鄲,與齊戰於桂陵,大破魏軍。
不韋遷蜀,世傳呂覽;
史記曰:呂不韋,大賈人也。莊襄王即位三年,薨,太子正立為王,尊不韋為相國,號仲父。當是時,魏有信陵,楚有春申,趙有平原,齊有孟嘗,皆下士喜賓以相傾。呂不韋以秦之強,大招士,厚遇之,乃致食客三千人。是時諸侯多辯士,如荀卿之徒,著書布於天下。不韋乃使其客人人著所聞,集論為八覽,十二紀,三十餘萬言,以為備天下之物,古今之事,號曰呂氏春秋。布咸陽市門,懸千金其上,延諸侯遊士賓客,有能增損一字,與千金。及始皇帝壯,太后通不韋,恐禍及己,私求嫪毒為舍人,詐令以腐罪告之,遂得侍太后,與太后通。九年,人有告嫪毒實非宦者,下吏治之,得情實,事連相國。秦王恐其為變,乃賜不韋書曰:君何功於秦,秦封君河南,食十萬戶。君何親於秦,號稱仲父。後與家屬徙處蜀,飲鴆而死。
韓非囚秦,說難孤憤;
史記曰:韓非者,韓之公子也。見韓稍弱,以書諫王,王不能用。非心廉直,不容於邪枉之臣,觀往者得失之變,故作孤憤、五蠹、說難十餘萬言。秦王見孤憤、五蠹之書曰:嗟乎!寡人得見此人與游,死不恨矣!李斯曰:此韓非所著書。秦因急攻韓,韓乃遣非使秦。秦王悅之,未信用。李斯、姚賈毀之曰:韓非,韓之諸公子也。今王欲幷諸侯,非終為韓不為秦,此人情也。今王不用,久留而歸之,此自遺患也,不如以過法誅之。秦王為然。下吏治非。李斯使人遺藥使自殺。韓非欲自陳,不得見。秦王後悔之,使人赦而非已死矣。說難、孤憤,韓子之篇名也。
詩三百篇,大厎聖賢發憤之所為
于偽切
作也。
論語曰:詩三百。孔安國曰:篇之大數也。爾雅曰:厎,致也。郭璞曰:意恉。
此人皆意有鬱結,不得通其道,故述往事,思來者。
言故述往前行事,思令將來人知己之志。
乃如左丘無目,孫子斷足,終不可用,退而論書策,以舒其憤,思垂空文以自見。
空文,謂文章也。自見己情。
僕竊不遜,近自託於無能之辭,
論語,子曰: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,近之則不孫。
網羅天下放失舊聞,略考其行事,綜其終始,稽其成敗興壞之紀,上計軒轅,下至于茲,為十表,本紀十二,書八章,世家三十,列傳七十,凡百三十篇,亦欲以究天人之際,通古今之變,成一家之言。草創未就,會遭此禍,惜其不成,已就極刑而無慍色。僕誠以著此書藏諸名山,傳之其人,通邑大都,
其人,謂與己同志者。
則僕償前辱之責,雖萬被戮,豈有悔哉?然此可為智者道,難為俗人言也。
且負下未易居,下流多謗議,
負累之下,未易可居。論語曰:君子惡居下流而訕上者也。
僕以口語遇此禍,重為鄉黨所笑,以汙
烏臥切
辱先人,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丘墓乎?雖累百世,垢彌甚耳!是以腸一日而九迴,居則忽忽若有所亡,出則不知其所往。
莊子,魯哀公問仲尼曰:衛有惡人焉,曰哀駘他,去寡人去行,寡人恤焉若有亡也。庚桑子曰:吾聞至人尸居環堵之室,不知所如往。
每念斯恥,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。身直為閨閤之臣,寧得自引於深藏岩穴邪?故且從俗浮沈,與時俯仰,以通其狂惑。
鬻子曰:吾聞之於政也,知善不行者謂之狂,知惡不改者謂之惑。夫狂與惑者,聖人之戒也。
今少卿乃教以推賢進士,無乃與僕私心剌
力割切
謬乎!今雖欲自雕琢,曼辭以自飾,
如淳曰:曼,美也。戰國策,蘇秦曰:夫從人飾辯曼辭,高主之節行。曼,音萬。
無益於俗不信,適足取辱耳。要之死日,然後是非乃定。書不能悉意,略陳固陋,謹再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