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儒学案 · 郎中莊定山先生昶·語要目录

郎中莊定山先生昶·語要

聖人之道貴無言,而不貴有言。言則影響形跡,而無言則真靜圓融,若憤也而真見,若冥也而真趣,若虛寂也而真樂。彼以天得,而此以天與,極其自得之真,而出乎意象之外,是以聖人不貴有言。

吾之此身受形父母,既有此形,則有此理,使吾身有一理不盡,吾於父母之形為徒受矣。

浙人餘中之過溪雲,以皇極經世之學授餘。讀其書至三天說,所謂推以某甲之年月,必得某甲之時日,而後富壽,必先以某甲之年月,而後賤貧,以至水陸舟車之所產,東西南北之所居,精粗巨細之事,無不皆然,而至所謂福善禍淫,略無一二。餘雖口唯其義,而心實不敢以為學也。

聖賢之學惟以存心為本,心存故一,一故能通,通則瑩然澄澈,廣大光明,而群妄自然退聽,言動一循乎禮,好惡用舍,各中乎節。

屈原長於騷,董、賈長於策,揚雄、韓愈長於文,穆伯長、李挺之、邵堯夫長於數,遷、固、永叔、君實長於史,皆諸儒也。朱子以聖賢之學,有功於性命道德,至凡《四書》、《五經》、《綱目》以及天文、地志、律呂、歷數之學,又皆與張敬夫、呂東萊、蔡季通者講明訂正,無一不至,所謂集諸儒之大成,此也。豈濂溪、二程子之大成哉?

《六經》莫大於《易》,而《易》有陰陽也。方其無言也,易具於心,渾然無為;及其有言,則孰為陰孰為陽?而陰陽之授受,皆傳之紙上,而《易》始散矣。《易》非散也,紙上而《易》自散也。《四書》莫精於《中庸》,《中庸》言性道教也。方其無言也,中庸具於心,噩然無名。及其有名,則孰為性?孰為道?孰為教?而性道教之授受,皆得之口耳,而《中庸》始亂矣。《中庸》非亂也,口耳而《中庸》自亂也。《詩》、《書》、《禮》、《樂》、《春秋》、《論》、《孟》,莫不皆然。

心非靜,則無所斂,主乎靜者,斂此心而不放也;心非敬,則無所持,居乎敬者,持此心而不亂也;理非窮,則無所考,窮乎理者,考此心而不失也。

往年白沙先生過余定山,論及心學,先生不以余言為謬,亦不以餘言為是,而謂餘曰:「此吾緝熙林光在清湖之所得也,而子亦有是哉?」世之好事詆陳為禪者,見夫無言之說,謂無者無而無。然無極而太極,靜無而動有者,吾儒亦不能無無也。但吾之所謂無者,未嘗不有,而不滯於有;禪之所謂無者,未嘗有有,而實滯於無。禪與吾相似,而實不同矣。

道無不在,一大渾淪者,散在萬物。散在萬物者,俱可打成一片,而眾人則不知也。

楊、墨之害甚於申、韓,佛、老之害過於楊、墨。科舉之學,其害甚於楊、墨、佛、老。為我、兼愛虛無、寂滅,蓋足闢矣。至於富貴利達,患得患失,謀之終身,而不知反者,則又楊、墨、佛、老之所無也。屬聯比對,點綴紛華,某題立某新說,某題立某程文,皮膚口耳,媚合有司,《五經》、《四書》擇題而出,變《風》變《雅》,學《詩》者不知,喪弔哭祭,學《禮》者不知,崩薨葬卒,學《春秋》者不知。嗚呼!此何學也?富貴而已,利達而已,覬覦剽竊而已。朱子謂廬山周宜榦有言,朝廷若要恢復中原,須罷三十年科舉始得。蓋已深惡之矣!

天地萬物,總吾一體;窗草不除,皆吾生意;元會運世,皆我古今;伏羲、周、孔、顏、曾、思、孟,皆吾人物;《易》、《書》、《詩》、《禮》、《春秋》,皆吾《六經》;帝力何有,太平無象,皆吾化育。

天之生聖賢,將為世道計也。或裁成以制其過,或輔相以補其不足。孔子之於《六經》,朱子之於傳註,喚醒聾瞶,所以引其不及者至矣。今世降風移,學者執於見聞,入耳出口,至於沒溺而淪胥之者,非制其過可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