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榮第四
所謂賢人君子者,非必高位厚祿富貴榮華之謂也。此則君子之所宜有,而非其所以為君子者也。所謂小人者,非必貧賤凍餒困辱阨窮之謂也。此則小人之所宜處,而非其所以為小人者也。奚以明之哉?夫桀、紂者,夏、殷之君王也;崇侯、惡來,天子之三公也。而猶不免於小人者,以其心行惡也。伯夷、叔齊,餓夫也;傳說、胥靡,而井臼處虜也。然世猶以為君子者,以為志節美也。故論士苟定於志行,勿以遭命,則雖有天下,不足以為重;無所用,不可以為輕;處隸圉,不足以為恥;撫四海,不足以為榮。況乎其未能相縣若此者哉?故曰:寵位不足以為尊我,而卑賤不足以卑己。夫令譽從我興,而二命自天降之。詩云:「天實為之。」謂之何哉?故君子未必富貴,小人未必貧賤;或潛龍未用,或亢龍在天,從古以然。
今觀俗士之論也,以族舉德,以位命賢,茲可謂得論之一體矣,而未獲至論之淑真也。堯,聖父也,而丹凶傲;舜,聖子也,而叟頑惡;叔向,賢兄也,而鮒貪暴;季友,賢弟也,而慶父淫亂。論若必以族,是丹宜禪,而舜宜誅,鮒宜賞,而友宜夷也。論之不可必以族也若是。昔祁奚有言,鯀殛而禹興,管、蔡為戮,周公祐王,故書稱父子兄弟不相及也。幽、厲之貴,天子也,而又富有四海。顏、原之賤,匹庶也,而又凍餒屢空。論若必以位,則是兩王是為世士,而二處為愚鄙也。論之不可必以位也,又若是焉。故曰:仁重而勢輕,位蔑而義榮。
今之論者,多此之反。而又以九族,或以所來,則亦遠於獲真賢矣。昔自周公不求備於一人,況乎其德義既舉,乃可以宅故而弗之采乎?由餘生於五狄,越象產於人蠻,而功施齊秦,德立諸夏,令名美譽,載於圖書,至今不滅。張儀,中國之人也;衛鞅,康叔之孫也,而皆讒佞反覆,交亂四海。由斯觀之,人之善惡,不必世族;性之賢鄙,不必世俗。中堂生負苞,山野生蘭芷。夫和氏之璧,出於璞石;隨氏之珠,產於蜃蛤。詩云:「采葑采菲,無以下體。」故苟有大美,可尚於世,則雖細行小瑕,曷足以為累乎?是以用士,不患其非國士,而患其非中。世非患無臣,而患其非賢。蓋無羈縻。陳平、韓信,楚俘也,而高祖以為藩輔,實平四海,安漢室。衛青、霍去病,平陽之私人也,而武帝以為司馬,實攘北狄,郡河西。唯其任也,何卑遠之有。然則所難於非此士之人,非將相之世者,為其無是能而處是位,無是德而居是貴,無以我尚而不秉我勢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