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夫论 · 述赦第十六目录

述赦第十六

凡治病者,必先知脈之虛實,氣之所結,然後為之方,故疾可愈而壽可長也。為國者,必先知民之所苦,禍之所起,然後設之以禁,故奸可塞國可安矣。今日賊良民之甚者,莫大於數赦。赦贖數,則惡人昌而善人傷矣,奚以明之哉?曰:孝悌之家,修身慎行,不犯上禁,從生至死,無銖兩罪。數有赦贖,未嘗蒙恩,常反為禍。何者?正直之士之為吏也,不避強禦,不辭上官,從事督察,方懷不快,而奸猾之黨,又加誣言,皆知赦之不久,則且共橫枉侵冤,誣奏罪法。令主上妄行刑辟,高至死徙,下乃淪冤,而彼冤之家,乃甫當乞鞠,告故以信直,亦無益於死亡矣。及隱逸行士,淑人君子,為讒佞利口所加誣覆冒。下土冤民,能至闕者,萬無數人。其得省問者,不過百一,既對尚書,空遣去者,復十六七。雖蒙考覆,州郡轉相顧望。留吾真事,春夏待秋冬,秋冬復涉春夏。如此行逢赦者,不可勝數。又謹慎之民,用天之道,分地之利,擇莫犯土,謹身節用,積累纖微,以致小過。此言質良蓋民,惟國之基也。

輕薄惡子,不道凶民,思彼奸邪,起作盜賊,以財色殺人父母,戮人之子,滅人之門,取人之賄。及貪殘不軌,凶惡弊吏,掠殺不辜,侵冤小民。皆望聖帝當為誅惡治冤,以解蓄怨。反一門赦之,令惡人高會而誇詫,老盜服藏而過門,孝子見仇而不得討,亡主見物而不得取,痛莫甚焉。故將赦而先暴寒者,以且多冤結悲恨之人也。

夫養稊稗者傷禾稼,惠奸宄者賊良民。《書》曰:「文王作罰,刑茲無赦。」是故先王之制刑法也,非好傷人肌膚,斷人壽命者也;乃以威奸懲惡,除民害也。天下本以民不能相治,故為立王者以統治之。天下在於奉天威命,共行賞罰。故經稱:「天命有德,五服五章;天罰有罪,五刑五用。」詩刺「彼宜有罪,汝反脫之」。古者,唯始受命之君,承大亂之極,被前王之惡,其民乃並為敵仇,罔不寇賊,消義奸宄奪攘,以革命受祚,為之父母,故得一赦,繼體以下則無違焉。何者?人君配乾而仁,順育萬物以成大功,非得以養奸活罪為仁,放縱天賊為賢也。

今夫性惡之人,居家不孝悌,出入不恭敬,輕薄慢傲,凶悍無辨,明以威侮侵利為行,以賊殘酷虛為賢,故數陷王法者。此乃民之賊,下愚極惡之人也。雖脫桎梏而出囹圄,終無改悔之心。自詩以羸敖頭,出獄踧踖,復犯法者何不然?洛陽至有主諧合殺人者,謂之會任之家。受人十萬,謝客數千,又重饋部吏,吏興通奸,利入深重,幡黨盤牙,請至貴戚寵臣。說聽於上,謁行於下,是故雖嚴令尹終不能破攘斷絕,何者?凡敢為大奸者,材必有過於眾而能自媚於上者也。多散苟得之財,奉以諂諛之辭,以轉相驅,非有第五公之廉直,孰能不為顧。今案洛陽主殺人者,高至數十,下至四五,身不死則殺不止,皆以數赦之所致也。由此觀之,大惡之資,終不可化。雖歲適勸奸耳,惑之三辰有候,天氣當赦,故人主順之而施德焉,未必殺也。

王者至貴,與天通精,心有所想,意有所慮,未發聲色,天為變移。或若休咎庶征,月之從星,此乃宜有是事。故見瑞異,或戒人主,若忽不察,是乃己所感致,而反以為天意欲然,非直也。俗人又曰:「先世欲赦,常先遣馬,分行市裏,聽於路隅,咸雲當赦,以知天之教也,乃因施德。」若使此言也而信,則殆過矣。夫民之性,固好意度者也。見久陰則稱將水,見久陽則稱將旱,見小貴則言將饑,見小賤則言將穰,然或信或否。由此觀之,民之所言,未必天下,前世贖赦稀疏,民無覬覦。近時以來,赦贖稠數,故每春夏,輒望復赦。或抱罪之家,僥幸蒙恩,故宣此言,以自悅喜。誠令仁君聞此,以為天教而輒從之,誤莫甚焉。論者多曰:「久不赦則奸宄熾而吏不製,故赦贖以解之。」此乃招亂之本原,不察禍福之所生者之言也。

凡民所以輕為盜賊,吏之所以易作奸匿者,以赦贖數而有僥望也。若使犯罪之人,終身被命,得而必刑,則計奸之謀破而慮惡之心絕矣。夫良贖可,孺子可令妲,中庸之人,可弘而下。故其諺曰:「一歲載赦,奴兒噫嗟。」言王誅不行,則痛瘀之子皆輕犯,況狡乎?若誠思畏盜賊多而奸不勝故赦,則是為國為奸冗報也。夫天道賞善而刑淫,天工人其代之。故凡立王者,將以誅邪惡而養正善,而以逞邪惡逆妄莫甚焉。且夫國無常治,又無常亂。法令行則國治,法令弛則國亂。法無常行,法無常弛。君敬法則法行,君慢法則法弛。昔孝明帝時,製舉茂才,過闕謝恩,賜食事訖,問何異聞。對曰:「巫有劇賊九人,刺史數以竊郡,訖不能得。」帝曰:「汝非部南郡從事邪?」對曰:「是。」帝乃振怒,曰:「賊發部中而不能擒,然材何以為茂?」 捶數百,便免官,而切讓州郡,十日之間,賊即伏誅。由此觀之,擒滅盜賊,在於明法,不在數赦。

今不顯行賞罰以明善惡,嚴督牧守以擒奸猾,而反數赦以勸之其文常曰:「謀反大逆不道諸犯,不當得赦,皆除之,將與士大夫灑心更始。」歲歲灑之,然未嘗見奸人冗吏,有肯變心悔服稱詔者也。有司奏事,又俗以赦前之微過,妨今日之顯舉。然則改往修來,更始之詔亦不信也。詩譏「君子屢盟,亂是用長」,故不若希其令,必其言,若良不能子無赦者,罕之為愈。令世歲老古時一赦,則奸宄之減十八九,可勝必也。

昔大司馬吳漢老病將卒,世祖問以遺戒。對曰:「臣愚不智,不足以知治,慎無赦而已矣。」夫方以類聚,物以群分,人之情皆見乎辭。故諸言不當赦者,非修身修行,則必憂哀謹慎,而嫉毒奸惡者也。諸利數赦者,非不達赦務,則交內懷隱憂,有願為者也。人君之發令也,必谘於群臣。群臣之奸邪者,固必伏罪,雖正直吏猶有公過。自非鬻拳、李離,孰肯刑身以正國?然則是皆接私計以論公政也。興瓜議裘,無時焉可。傳曰:「民之多幸,國之不幸也。」夫有罪而備辜,冤結而信理,此天之正也,而王之法也。故曰:「無縱詭隨,以謹無良。」若枉善人,以惠奸惡,此謂斂怨以為德。先帝制法,論衷刺刀者,何則?以其懷奸惡之心,有殺害之意也。聖主有子愛之情,而是有殺害之意,故誅之,況成罪乎?《尚書·康誥》:「王曰:於戲,封,敬明乃罰。人有小罪匪省,乃惟終自作不典戒爾,有厥罪小,乃不可不殺。」言恐人有罪雖小,然非以過差為之也,乃欲終身行之。故雖小不可不殺也,何則?是本頑凶思惡而為之者也。乃有大罪匪終乃惟省哉,適爾,既道極厥罪,時亦不可殺。言殺人雖有大罪,非欲以終身為惡,乃過誤爾,是不殺也。若此者,雖曰赦之,可也。金作贖刑,赦作宥罪,皆謂良人吉士。時有過誤,不幸陷離者爾。先王議讞獄以製,原情論意,以救善人,非欲令兼縱惡逆以傷人也。是故周官差八議之辟,此先王所以整萬民而致時雍也。《易》故觀民設教,變通移時之義,今日救世,莫乎此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