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王
陽明子有聖人之學,有聖人之才,自孟子而後無能及之者。仲尼之教,大端在忠恕,卽心爲忠,卽人可恕,易知易能者也,無智無愚皆可舉踵而從之。然易實不易,蓋世降日下,古之風也淳,今之風也薄,古之習也淺,今之習也深。是故古人之心如鏡蒙塵,今人之心如珠投海。本心旣亡,客心篡入而爲之主,嗜欲内膠,人己外隔,以是心求忠恕,猶登山網魚、入水羅雀也。求忠恕非卽心乎?然而有間。忠恕爲用,心爲質,無質何用。古人心在,故求忠而忠求恕而恕,今人心亡,故求忠而非忠,求恕而非恕。諸儒之言皆各有得,然使聞其言者,以既亡之心,求合其言,始而誤焉,以影爲形;轉而旣焉,以假爲眞。如以石爲玉,雕琢之工雖巧雖勤,終爲惡器,非質故也。
陽明子以死力格外物,久而不得,乃不求于外,反求于心,一朝有省,會衆聖人之學,宗孟子之言,而執良知以爲樞。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,非教之愛親而然也。及其長也,無不知敬其兄者,非督之敬兄而然也。天下之孩提皆同也,充愛親之心而仁無不周,充敬兄之心而義無不宜,則前後之聖人不外是矣。是良知者,乃江漢之源,非積潦之水,豈有竭焉而不逹于海者哉!天之生人,有形卽有心,有耳必聽,有目必視,有鼻必聞,有口必嘗,有手必持,有足必行。聽者心聽之,視者心視之,聞者心聞之,嘗者心嘗之,持者心持之,行者心行之,形全而無缺,則知心全而無缺。堯舜無缺,我亦無缺,是故雖夫婦之愚,是非自見,必不以是爲非、以非爲是;善惡自見,必不以善爲惡、以惡爲善。心知其是乃背是而甘于非,心知其善乃背善而從于惡,是豈心之本然哉?利欲蔽之也。浞羿篡國,義心自在;盜跖殺人,仁心自在。酉卯晝晦,日光自在。自良知之說出,使天下之蒙昧其心者于是求之,如旅夜行,目無所見,不辨東西,雞再号,顧望一方微有爽色,而知日之出于是也。爽色者,日之見端也;良知者,心之見端也。執此緻之,直而無曲,顯而無隐,如行九軌之途,更無他岐。故曰:人皆可以爲堯舜。人皆可以爲堯舜者,人皆可以明心也。仲尼以忠恕立教,如辟茅成路;陽明子以良知輔教,如引迷就路。若仲尼複起,必不易陽明子之言矣。此眞聖人之學也。
才成于學,三代以後多過人之才,皆其生質,不由學問,更事多而識見敏,亦可以定亂,亦可以安邦。其中亦有好學者,但能法言矩行,得聖人之皮毛,心體未徹。如秉燭不能遠照,如汲井不能廣潤,故其所爲,或壹于剛,或壹于柔,或長于此而短于彼,或及于五而遺于十。雖或小康,終非善治。此周公之後所以無相也。
陽明子專緻良知,一以貫之,明如日月,涉險履危,四通八辟而無礙也。其見于行事者,使人各當其才,慮事各得其宜,處患難而能全其用,遇小人而不失其正,委蛇自遂,卒保其功。迹其所爲,大類周公。明之有天下也亦可慨矣:爲君者非悍則昏,爲臣者非迂則黨,傾險之智接踵于朝,奄人之專滔天無忌,惜陽明子之不爲相也。若得爲相,人主信任之專,如成王之待周公,必能啓君之昏,化君之悍,散黨馴邪,不張皇而潛消。此誠聖人之才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