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书 · 虛受目录

虛受

陽明子有聖人之學,有聖人之才,而無聖人之德,不可以不察也。謂其無聖人之德者何也?以其小仲尼而自擅爲習兵也。舜不及堯,禹不及舜,湯武不及禹,堯舜禹湯武不及孔子,見于書也詳矣,見于孔孟子思之言也明矣。而陽明子則反之曰:堯舜爲黃金萬兩,孔子爲黃金九千兩。吾不知其何以衡之而決其輕重如此也。若有人焉,獨具神識,觀于泰山,而謂泰山之土輕重于華山者幾斤兩;觀于華山,而謂華山之土輕重于泰山者幾斤兩,人其信之乎?陽明子之衡堯孔,若似于此。

兵者國之大事,周公曰:其克诘爾戎兵,方行天下,至于海表,罔有不服。聖人未有不知兵者也。仲尼之所愼者戰也,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,曰:我戰則克。其謀讨陳恒也,能以魯之弱小勝齊之強大,是故冉有曰:我之用兵學于仲尼。且聖無不能,不習無不利也。而陽明子則曰:對刀殺人之事,非身習不能。孔子謂軍旅未學,亦非謙言。是何言也?禽一區區小賊,遂以傲仲尼,謂得金九千兩,是仲尼有未足矣!謂未習于兵,是仲尼有不能矣。以仲尼有未足,必有足之者;以仲尼有不能,必有能之者。其傲亦已甚矣。故曰無聖人之德也。

學問之道貴能下人。能下人,孰不樂告之以善。池沼下,故一隅之水歸之;江漢下,故一方之水歸之;海下,故天下之水歸之。自始學以至成聖,皆不外此。昔者郭善甫(慶)與其徒良善自楚之越,學于陽明子,途中争論不已,以其所争者質之陽明子。陽明子不答所争,而指所饘語之曰:盂下乃能盛饘,幾下乃能載盂,樓下乃能載幾,地下乃能載樓。惟下乃大。此爲至善之言矣。何彼言之異于此言也!傲者人之恒疾,豈惟衆人,聖賢亦懼不免。是故禹之戒舜曰:無若丹朱傲。舜之爲聖盡善矣,禹之爲聖無間矣,以無間之聖人進言于盡善之聖人,豈好直言之名而爲是必不然之防哉?蓋必有所深見焉。衆人之傲,在可見之貌;聖賢之傲,在不見之微。意念之間,自足而見其足,過人而見其過人,是卽傲矣。足而不以爲不足,過人而不以爲不及人,是卽傲矣。是故仲尼答鄙夫之問,而自以爲空空無知;不爲酒困,尤庸人之善事,而自以爲未能。其心如是,是以受攝廣大,造極無上,而與天地準也。仲尼且然,何況吾屬!吾屬當何如?其爲志也,必至于堯孔而不少讓;其爲心也,視愚夫愚婦之一言一行有我之所不及者,有而若無,進而若退,而後可以爲學也。師友之言,必期以大者。然人心多傲,得寸爲尺,得尺爲丈。欲進于大,未見其大,先成其傲。有以聖人之言敗德者矣,且有以聖人之言叛道者矣。權衡不精,其害甚大。陽明子,吾之所願學也,乃兢兢于斯者,恐不善擇于其言,徒以長傲,以是自察焉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