恒悅
唐子語戈仲子曰:子勿憂貧,貧者天也,子如憂之,貧未可去,而憂之害子心者甚于貧矣。戈仲子曰:吾亦求樂耳。唐子曰:子将何以求樂?曰:吾一日之間有可樂之人則與之,有可樂之時則弗失,有可樂之地則往焉。唐子曰:若然,則子之心是百憂之府也。若憂子之人至,憂子之時至,而亦無可樂之地,子其若之何?且三可樂者假于外,三可憂者根于中,子避憂如避雠,防憂如防賊,而不知雠與賊已先據于心,其将焉逃?仲子未學而不善問,遂無以發之也。
心之本體,無憂無樂者也,不受物加,不懼外铄。金工冶金,鼓烈火,施椎鑿,雖百其器、千其形,而金質不變。心之爲體,有似于此。而難見心者何?人之有身,生于嗜欲,養于嗜欲,其所以陷溺其心者,生而然矣。雖見爲故有而實難複于故有,雖順乎自然而實難合于自然,用力旣久,漸有得于初,心不于樂見而于憂見,蓋害心者卽養心之方,蒙心者卽明心之藥。是故仲子去憂求樂,吾則去樂就憂。憂樂不移其心,則無往而不自得。心之本體,雖難複全,由此可以漸見。傅說假食于胥靡,呂尚賣飯于孟津,管仲敝幽于南陽,百裏奚飯牛于秦市,時憂也。舜遊于鹿豕之羣,太伯處于蛙黾之鄉(指吳地),顔淵居于陋巷,原憲栖于漏宇,地憂也。瞽象殺舜,管蔡害周公,桓魋厄仲尼,臧倉沮子輿,人憂也。此十二君子者,身當時憂,無異于居上卿而封大國也;身處地憂,無異于臨南面而宅夏屋也;身遇人憂,無異于九族敦睦羣賢從遊也。是故處樂不見君子,處憂乃見君子,堯之于舜,亦必試之于烈風雷雨,乃知其不迷,況學者乎!
吾既漸有得矣,亦必有所試矣。昔者吾行于燕市,見有鬻皮榼者,漆繪精良,可受鬥酒,系以革條,挈之甚輕,可攜以遠遊。買之以歸,注酒一夜,則韌窳(指皮軟而壞)而酒溢于外。他日更市良者,乃适于用。未試之皮榼,不知其良不良;未試之心,焉知其恒不恒。吾自從悅入,未敢自信悅之恒然,蓋試之于可憂之地而後知其能恒也。
昔者盡鬻其田,使原(其仆)賈經,少有利焉。原不肖,盡亡其資。又便爲牙,以主經客,客竊客金以爲質,以責原負。失金者移其妻子子弟數人寝食于堂,日夜号哭而欲自經,竊金者與其屬數十人,舍仆而問主,牓于衢巷,告我盜金,遂速于訟。當是之時,孤而無助,家人離心,雖非死亡之禍,實無異于秦楚之兵交攻我也。當是時,有以償之則已,器物鬻盡無以償之,于是客無至者,産失而行廢,食盡而禍起,無以弭禍,遑恤其後,豈與顔淵之瓢飲、曾子之踵決等乎哉!士之困窮,未有至此其極者也。妻曰:過五日無食矣。旣處困窮,又遭多難,多難卽解,饑寒漸至。朋友不可告,親戚不可告,何以爲生乎?子近日之學專主于悅,吾恐悅無解于憂,而憂且以傷子之悅也。唐子曰:無食豈能不憂,多難豈能不憂,憂之自憂,有憂之所不及者。譬諸客之噪焉,噪于外者不溷吾堂,噪于堂者不溷吾室。心如室,非噪之所及也。又譬諸堂前之井焉,炎暑如焚,無所逃避,寒泉在下,澄然不知。心如井,非暑之所及也。内外不相及,我之所憂,亦何傷于我之所悅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