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
唐子行年七十,處于張氏之館。當始生之日,以其餘酒,晝而獨飲,自慶也。七十者,生之日日遠,死之日日近,是弟子之所慶也,非所以自慶也。然則何爲自慶?人之老少不同于鳥獸,鳥獸不知修,人則知修。我發雖變我心不變,我齒雖堕我心不堕,豈惟不變不堕,将反其心于發長齒生之時,人謂老過學時,我謂老正學時。今者七十,乃我用力之時也。
少不能學道,少之所學者誦讀,非道也。若可學,必其智慧早成。智慧早成者萬不得一。壯不能學道。壯之所學者聞見,非道也。若可學,必其道力早全。道力早全者萬不得一。蓋人生于氣血,氣血成身,身有四官,而心在其中。身欲美于服,目欲美于色,耳欲美于聲,口欲美于味,鼻欲美于香。其爲根爲質具于有妊之初者,皆是物也。及其生也,先知味,次知色,又次知服,又次知聲,又次知香。氣血勃長,五欲與之俱長。氣血大壯,五欲與之俱壯。二十以上,爲士者貢舉争先,規卿希牧而得貴。其爲衆者,營田置廛,居貨行賈而得富;其貧賤者,亦竭精敝神以求富貴。若是者奚爲也?将以求遂其五欲也。非貂狐之溫不以爲裘,非錦段之華不以爲茵,凡所以奉身者無不爲也。吳越佳冶之女列于房帷,姑蘇奇巧之優供其宴樂,凡所以奉目者無不爲也。玉田之嘉谷,德易(德陽?)之美酒,閩廣之海珍,凡所以奉口者無不爲也。艶姬歌曲,巧伶奏聲,靡靡曼曼,移聽迷心,凡所以奉耳者無不爲也。蘭桂芬于園囿,沉涎馥于堂室,凡所以奉鼻者無不爲也。此自二十至于四十五十之候也。
心之智識,皆爲五欲之機巧;五欲之機巧,還以助心之智識。五欲逐心而篡其位,心旣失位,欲爲之主,則見以爲生我者欲也,長我者欲也。人皆以欲爲心,若更無所以爲心者。其本心雖未嘗亡,而陷溺之久,如素入染,不可認取;如珠投海,不可尋求。于斯之時,舍欲求道,勢必不能。謂少壯之時不能學道者,以是故也。血氣方壯,五欲與之俱壯;血氣旣衰,五欲與之俱衰。久于富貴則心厭足,勞于富貴則思休息,且以來日不長,心歸于寂。不傷位失,以身先位亡也;不憂财匮,以身先财散也。貧賤之士,亦視之若浮雲而非我有,此六十七十之候也。
向以從身之欲而遠于道,今則貂狐之溫同于布褐之衣,身蔽撤矣;向以從目之欲而遠于道,今則蛾眉之女同于齲攣之妾,目蔽撤矣;向以從口之欲而遠于道,今則王侯之羞同于闾裏之食,口蔽撤矣;向以從耳之欲而遠于道,今則絲竹不如無聲,耳蔽撤矣;向以從鼻之欲而遠于道,今則馨香不如無臭,鼻蔽撤矣。于斯之時,不啻視富貴如浮雲,而且視死生如旦暮。向有聞不可用,今則聞皆可用;向有見不可用,今則見皆可用;向有思不可用,今則思皆可用;向有力不可用,今則力皆可用。五蔽既撤,一心漸露。如素墜于泥中,湔之而易複;如珠遺于室中,求之而易獲。是故老而學成,如吳農獲谷,必在立冬之後,雖欲先之而不能也。學雖易成,年不我假,敏以求之,不可少待。不然得百裏者九十而日暮,悔何及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