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助
吾遊天下,其不至者,廣以南耳,未嘗見一賢人焉。以天下之大,家誦詩書之言,人慕文學之名,豈無賢哉?而未見一賢者,蓋以甄之不敏,非見賢之人。故天下雖多賢,不可得而見也。吾處吳中三十年矣,未嘗見一賢人焉。吳地勝天下,典籍之所聚也,顯名之所出也,四方士大夫之所遊也,多聞多見,士多英敏,豈無賢哉?而未見一賢者,蓋以甄之不敏,非見賢之人。是以吳中雖有賢,不可得而見也。
文者君子之所貴也,今之文,非古之文也,其言雖美而非實義,吾不欲取而觀之矣。經者道與治之所在也,今人窮經,好爲創見而無實用,是爲誣經,吾不欲取而觀之矣。性卽性耳,有何可言?今之學者好言性,辨論多端,何與于性!卽其言善,亦爲論性,非求見性。吾不願聞之也。今世亦有正直之人,言不妄,行不苟,但能淑身而不能明心,下學而不能上逹,吾豈不見而敬之,然非學之竟事也。今之士,吾未見有出乎四之上者,亦何益于我哉!
所貴乎師友者,師道迷而友振惰也,有此二益,則進學易而成功蚤。無此二益,其遂已乎?其亦難易蚤晚之異耳。孟子生于戰國之世,未得爲仲尼之徒,未得與顔曾爲友,天下之言學者非楊朱則墨翟,其謀國者非儀秦則孫吳,孟子無所取益,而巍然爲聖人,獨立于天地之間,彼聖人之隽也,非中下之人所及也!然而卽心是道、卽心得師,破迷起惰,不假外求,誠能精思竭力,必爲聖人。不過爲之難而成之晚,雖無師友可也。故曰:豪傑之士,雖無文王猶興。
昔者有明之世,山東有公子,家富而好逸,不習于勞。闾裏之近,非馬不往。一日之京師,擇良馬選健仆以從,執鞚(籠頭)而升,執鞚而下,執鞚而過險。馬良仆健,日行二百裏而後舍,浩浩乎其足樂哉。前塗遇宼,失其馬又失其仆,号天四顧無救之者,已而無可如何,則強起而行,胫腫跖趼(腿腫足繭),自河間十五日而後達京師。夫仆馬者,緻遠之資也,一旦中道而失之,足不如人,力不如人,欲進不能進欲退不能退,左顧而莫爲之左,右顧而莫爲之右,于斯時也,豈遂委于溝壑哉?反求諸已而已矣!我無馬,我自有足。我無仆,我自有力。足雖弱,不至不能行;力雖弱,不至不能舉。人如翔而至,我如刖而至;人先庚而至,我後癸而至。苟不憚勞、不恥後,雖無仆馬之助,終亦必至焉。爲學無朋,亦若是矣。甄也請從山東公子之後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