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定
生民以來,治之世少,亂之世多;君子之生,得志者少,不得志者多;畢生之内,樂恒少,憂恒多。治少亂多者世也,無不治者身也。得少失多者志也,無不得者心也。樂少憂多者處也,無不樂者學也。君子亦緻其在已者而已矣。得乎已,則所生皆安矣,所處皆豫矣。風之中人,易性移心,以偏爲正,以疾爲德。賢者甚之,豈不正風,反以成風。世尚剛節,我仍平;世尚殺身,我仍生;世尚朋從,我仍特;世尚道學,我仍直;世尚論議,我仍默。君子之守則然也。
蟲鳥多化,象馬不化,強大之不同于微弱也。形之強大者且不化,況心之強大乎?大木随流,弱荇不随流,以有根也。草之根于土者且不流,況行之根于心乎。臨難必懼,臨喪必哀,親疾必憂,君危必共,國亂必赴,皆傷其心者也。不爲之傷者殘薄人也,然衆人不及傷而心亡,君子厚于傷而心存。其厚于傷者,卽其厚于養者也。衆人之心如木,潤之則茂,毀之則灰;君子之心如金,雖遇冶則流,遇淬則堅,其質固不變也。遇猶生也,遇之不齊,猶生之不齊也。生安而遇不安,惑之甚也。生于皂則爲皂人,生于丐則爲丐人,生于蠻則爲蠻人,莫之恥也。奈何一朝賤焉則恥之乎?一朝貧焉則恥之乎?皂人可以爲聖人,丐人可以爲聖人,蠻人可以爲聖人,皆可以得志于所生,豈一朝貧賤而遂自薄乎?是故君子于遇,如身在旅,風雨凁餓,不必于适。輕富貴,安貧賤,勿易言也。果能若此,爲聖之基也。人皆曰“我輕富貴,我安貧賤”,皆自欺也,卽非自欺,不必其不動也。蔬食之士,不慕鼎肉,不能聞馨而不動于嗜;徒步之士,不慕高車,不能見乘而不感于勞。故夫不慕富貴者則有之矣,見富貴而不動者,吾未之見也。威不懼,侮不怒,尤未易言也。當義不辟死,當辱不與校,固有之矣。遇威侮而不變于色、不動于心者,吾未之見也。布與段同暖,菜與肉同飽,暖必段,爲人也;飽必肉,從嗜也。多營以華人目、甘我口,是奴隸負販也。以此思之,亦制心之方也。
憂患道心生,安樂道心亡;貧陒道心生,富豫道心亡。治國家亦然,其生非得也,其亡非失也。君子之志于道也,道由心緻,不由外緻,是以易處而不移。亦有悔悟奮發、由逆生者,生于逆則成于順,豈反亡于順?成于順,行其志之時也。長短相争,是非相訟,市人也。并爲君子,亦争長短訟是非,雖義與利不同,其爲争一也。道未必以此顯晦,國未必以此安危,一言相異,變色而起,其徒助之,相煽不已,以爲爲道,其實爲名。以爲爲國,其實爲身。何自辨之不明也!
求勝求名,士之痼疾也。稱其過人,榮于加衮;譏其不如,辱于褫衮。自立安在,而輕重于人也若此?登千仞之山,其處自高;建萬石之鍾,其聲自遠。誠能以道自勝,惟恐其不求勝也;誠能以德成名,惟恐其不求名也。
心有十疾:尊則亢,卑則委,富則驕,貧則隘,樂則散,憂則結,平則懦,怒則潰,惡則狠,愛則溺。此十疾者,勿易言之。除之能盡,可以平天下,有一不除,不可以行于妻孥。盡除之,聖人不能有加;漸除之,幼學亦可以勉而行也。君失其道,聽命于臣;心失其道,受役于物。彼不自覺其爲役,方自以爲得主;不知其以物狥心,遂誘于物也。禦宼易,禦物難;破陣易,破誘難。宼,斃我者也;物,遂我者也。中之者甘之,若将以之爲生,不得不可以爲生;若将以之爲人,不得不可以爲人。物毒于宼,惟大勇者能禦之;誘險于陣,惟大智者能破之。有外禦,有内制,禦之嚴則欲不内動,制之力則物不外引。化由勉入,不得不然也。
貪财淫色,小人之欲也,非吾之所患也。吾之所患者,欲挾理而處,挾義而行。豈惟人不能辨,亦且不能自辨。是學也者,藏欲之薮也。君子之欲,雖與小人之欲不同,以此治心,同歸于滅心;以此治世,同歸于亂世。道爲治本,欲爲亂根。世之攘攘藉藉者,皆由欲起。有欲不除,除之不盡,而欲治天下,欺天下乎!玺一也,其文之見于朱者,千萬如一也,惟心亦然。見于事者,外同于内,不異毫末。以道心而不成治,是玺本籀篆而朱爲鳥迹也;以非道之心而幸治,是玺本鳥迹而朱爲籀篆也。
天地之大也,曆年之遠也,人生其中,飛塵隙景耳。其不讓于天地曆年者,以心體全,性功大也。妄者乃外誘于物,内狥于欲,溺于世,從于體,汨于貧富,顚亂于憂樂,此其生沒與草蟲何異?博奕有勝負,飲酒有慶罰,當其時,亦喜亦愠也。博已飲散,喜愠安在?彼妄者之所營,亦猶是也,斯言也,衆人皆知之,賢者亦有所不免焉。徒知不如不知,貴能爲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