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书 · 得師目录

得師

太甲違師保之訓,多行不義,商之天下且危矣。處于桐宮,深自怨悔,敬承伊尹之訓,克終厥德。此皇天之所以佑商也。武王崩,成王幼,不知周公之功,以流言疑公,周之天下且危矣。天降烈風疾雷,成王懼,啓金縢之書,乃知周公之忠,迎公而服其訓,卒爲賢君。此皇天之所以佑周也。二君一昏一孺,何速變若是哉!先有得于學也。太甲之嗣位也,伊尹陳三風十愆之戒(巫風:舞、歌;淫風:貨、色、遊、畋;亂風:侮聖言、逆忠真、違耆德、比頑童),謂有一必亡,德無大必興,不德無小必墜。太甲知之矣,然狎于習而忽之,及其去宮室之安而處于陵墓之野,聲色之好絶,左右便習不從,困苦憂思,自悔其過,以爲師保旣放我,羣臣不悅,百姓不服,天下必且叛我,乃自咎往背師保之訓以至于此也。是太甲之改德,由學緻也。成王嗣位于沖年,周公無日不以君臣父子長幼之道訓于王,其戒懲之言,具于詩書,成王聞之熟矣,以其幼也而忽之。及殷人叛,庶孽流言,周公辟于東都,天降疾威,成王是時稍長矣,良弼不在,天怒人叛,如履淵冰,乃追思周公訓戒之言,我不能用,以至此危難罔救也。是成王之改德,亦由學也。二君幼知學,又困于憂患,乃克自反以明心,故知君德必成于學,而學必得師保。

然必先知學,乃可以得師保。何也?湯有伊尹以遺太甲,文武有周公以遺成王,故有之也不待求也。若夫曆三四世,先帝之動舊無存,其可以寄社稷者,必曆試于百職焉,必博求于天下之賢人焉。繼世之君,身處尊富,狃于近習,不能周知天下之務,又無大患,卽有大患亦不能憂困憤發、撤其心蔽。其心不明,豈能識大賢于衆人之中?且未世學者不純,中無眞得,好爲大言,自信以爲臯夔,人主瞀亂不察,遽委社稷而命之,其不至于覆亡者鮮矣。其在殷,高宗求賢之誠通于上帝,夢得聖人,及得傅說,與之語,果聖人焉,遂以爲相,繼美阿衡。以說之賤,莫爲之舉,未及于試,一言之間遂知其爲聖人,豈高宗之智獨絶于人哉?葢高宗幼居田野,學于甘盤,恭敬靜默,求道不貳,是以神通于心,智辨于言也。是故治天下必先用賢,用賢必先得師,得師必先辨賢,辨賢必先克私,克私必先浚心,浚心必先好學。此自堯舜以來相傳之道,得之則治,失之則亂。治亂之效立見,不可不痛自省也。

天子之學與士同,曰不同者,郛言也。天子齋居靜存,與陋室同;誦詩讀書,與土牖同;身有貴賤,心無貴賤。亦有不同者,居位如天帝,失位不如農夫,是故天子學同于士,懼而笃學,當百十于士。伊尹未得,先師咎單;傳說未得,先師甘盤;周公未得,先師史佚。卽無此三賢,列士獻詩,瞽獻典,史獻書,師箴,瞍賦,蒙誦,百工谏,庶人傳語,近臣盡規,皆可師也。丹癯不施,苑囿不廣,珠玉不禦,貂錦不服,無有溺其心者,既多受益,又無溺心,譬鏡久昏不能辨形,石以磨之、汞以發之,無形不受、無形不辨。心旣明,則是非無易主,善惡無匿情,大賢大奸并進于前,不察而别。以是求師,而後師可得,豈有榮公專利、皇父厲民之患乎!

或謂君旣明矣,可以進退天下之賢不肖,雖無師亦可。如若所雲,雖舜亦不能。舜以天下之明爲明,以天下之聰爲聰,故能進退天下之賢不肖。然何以明天下之明、聰天下之聰?非一人能徧察之也,舜之聰明所以能徧天下者,以得禹宅百揆也。禹宅百揆以總内衆職,内衆職總牧伯,牧伯總都邑之吏,遞相稽也。如衣有領,如網有綱,舜則恭己正南面,而天下在其耳目中矣。由太甲成王高宗大舜觀之,吾未見君不明而可以得師,不得師而可以治天下者也。尚文者實亡,尚貌者心亡,明莊烈非得師之君,賀逢聖(後投湖死)謝升(後降清)非爲師之臣,乃于朝畢之時,降萬乘之尊,起對之揖,是于殿廷之上爲優偶之觀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