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觀
唐子見果臝,曰:果臝與天地長久也。見桃李,曰:桃李與天地長久也。見鸜鹆,曰:鸜鹆與天地長久也。天地不知終始,而此二三類者,見敝不越歲月之間,而謂之同長而并久,其有說乎?百物皆有精,無精不生。旣生既壯,練而聚之,複傳爲形。形非異,卽精之成也;精非異,卽形之初也。收于實,結于彈(蛋),禅代不窮。自有天地,卽有是果臝鸜鹆,以至于今。人之所知限于其目,今年一果臝生,來年一果臝死;今日爲鸜鹆之子者生,來日爲鸜鹆之母者死,何其速化之可哀乎!察其形爲精、精爲形,萬億年之間,雖易其形而爲萬億果臝,實萬億果臝而一蔓也;雖易其形而爲萬億鸜鹆,實萬億鸜鹆而一身也。果鳥其短忽乎,天地其長久乎?果鳥其易形而短忽乎,天地其一形而長久乎?
無成乃無毀,有成必有毀。天地之旣成也,吾知其必有毀也;知其必有毀也,亦知其必複有成也;知其必複有成,亦知其後成之不異于前成也。其日月星辰必複如是,其山川百物必複如是,其君長上下必複如是,其宮室舟車衣服飲食必複如是,猶之相此蜩而知彼蜩之羽如是也,相此菌而知彼菌之輪如是也。夫蜩不孳、菌不實,而其生也古今若一,是又氣之所至,不待傳而傳者也。是知天地非不易形而長久者,亦若蜩菌焉而已矣,亦若果臝鸜鹆焉而已矣。乃人所欲莫如生,所惡莫如死,雖有高明之人,亦自傷不如龜鶴,自歎等于蜉蝣,不察于天地萬物之故,反諸身而自昧焉。是故知道者,鬥酒羔羊以慶友朋而不自慶,被衰圍绖以緻哀于親而不自哀,蓋察乎傳形之常,而知生非創生,死非卒死也。
天地人物,奚以不窮乎?天地之混辟大矣,必有爲混爲辟者在其中,而後不窮于混辟也。物之絶續衆矣,必有爲絕爲續者在其中,而後不窮于絶續也。人之死生多矣,必有非生非死者在其中,而後不窮于死生也。孟春中月之夜,爲燈之玩者,以紙爲郛,景[影]旋于裏,或揚斾而過,或鳴钲而過,或甲冑荷戈而過,或乘馬徒步而過,綿綿不絕,何機之巧也。是非獨機之巧,出燈則過者皆止,置燈則過者如飛。其轉而不窮者,有燈以鼓之也。混辟絶續死生之不窮,必有爲之燈者。不然,形敝則已,精亡則已,氣索則已,孰爲傳之而不窮者?
老氏載魄抱一而能無離,專氣緻柔而能嬰兒,滌除微[玄]覽而能無疵,以之求長生,魂欲上天、魄欲入淵,還魂反魄,合乎自然。是皆逆陰陽之用,竊天地之機,以私其身。于是有人皆死而我獨存者。觀傳形者,順乎氣耳,而機不在焉;得長生者,握其機耳,而道不在焉。
句彙問于唐子曰:仲尼觀水而歎逝者,其義可得聞乎?唐子曰:善哉問也。時之逝也,日月叠行,晝夜相繼,如馳馬然。世之逝也,自皇以至于帝王,自帝王以至于今茲,如披籍(翻覽書頁)然。人之逝也,少[小]焉而老至,老矣而死至,如過風然。此聖人與衆人同者也。聖人之所以異于衆人者,有形則逝,無形則不逝;順于形者逝,立乎無形者不逝。無古今,無往來,無生死,其斯爲至矣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