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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相

亡國之道有十焉:有法而無實,國亡;賞罰不中,國亡;用舍不明;國亡;左右譽之而褒顯,民安之而貶黜,國亡;百姓困窮,司牧不知,知而不爲之所,國亡;百官好利而無恥,國亡;将帥不得人,士卒不用命,國亡;禦将不得盡其能,國亡;不奴使宦寺,使與國政而号爲内臣,國亡;金粟殚竭,不足以厚祿食,養戰士,國亡。此十亡者,明君或蹈之,不必暴亂如桀纣者也。君者,利之源也,奸之的也,人皆酌之,皆欲中之。以一深宮不嘗事之人,而環而伺之者百千輩,雖有智者亦有所不及矣。于是佞以忠進,詐以誠進,其耳目逹于宮庭之隐,其推引藉于左右之口,其搖惑假于優人之諧言。使人君入其術者,且自以爲聰明過人,無微不見也。于是虐民者以良薦,覆軍者以捷聞,功罪倒置,誅賞駭世。忠臣義士肝腦塗地,徒殺其身,而權臣賊閹竊旦夕之富貴,不知皮盡而毛無所附,且安然而自以爲得計也。

莊烈皇帝,亦剛毅有爲之君也,以藩王繼統,卽位之初,孤立無助,除滔天之大逆,朝廷晏然,不驚不變。憂勤十七年,無酒色之荒、晏遊之樂,終于身死社稷。故老言之,至今流涕。是豈亡國之君哉!而卒至于亡者,何也?不知用人之方故也。當是之時,非無賢才也,袁崇煥以間誅,孫傳庭以迫敗,盧象升以嫉喪其功。此三人者,皆良将,國之寶也,不得盡其才而枉陷于死,使當日者有一張居正爲之相,則間必不行,師出有時,嫉無所施,各盡其才,而明之天下猶可不至于亡。然而迹莊烈之所爲,雖有居正不能用也。莊烈居高自是,舉事不當,委咎于人(如以議和殺陳新甲),無擇相之明。執國政者,皆朋黨之主,數舉數罷,易于敝帚。百職之任,何由得人乎!是以援私植黨,充于朝廷;傾人奪位,險于儀秦;将卒無忌,誅焚劫略,毒于盜賊;百姓畏兵如虎狼,望賊如湯武。迨乎季年,主慮瞀亂,無所适從;誅戮亟行,四方解體,而明遂不可爲矣。

相者,君之貳也。宗廟所憑,社稷所賴,不可以輕爲進退者也。譬之構屋,戶牖可以改作,丹垩可以數新,至于棟梁,則一成而不可易。古之爲國者,得一賢相,必隆師保之禮,重宰衡之權,自宮中至于外朝,惟其所裁;自邦國至于邊陲,惟其所措。讒者誅之,毀者罪之,蓋大權不在,不可以有爲也。國有賢相,法度不患不修,賞罰不患不中,用舍不患不明,毀譽不患至前,田賦不患不治,吏必尚廉,将必能逞,士必能死,府庫充盈,奴仆懾伏。彼十亡者,皆可無虞也。

然知人之識,自古爲難。在叔世爲尤難。叔世之人,矯情飾貌,矩行法言,驩兜可以爲臯夔,盜跖可以爲夷惠,猝難辨也。然則中才之主,烏能任相乎?人不易知,功則不可掩。譬之飲藥,一飲之而良,再飲之而效,三飲之而疾去者,必良醫也。一飲之而不良,再飲之而無效,三飲之而疾不去者,必庸醫也。人雖至愚,豈以疾去者爲庸醫,以疾不去者爲良醫哉?任相之道亦然,張居正之爲相也,拜命之日,百官凜凜,各率其職,紀綱就理,朝廷肅然,其效固旦夕立見者也。爲政十年,海内安甯,國富兵強。尤長于用人,籌邊料敵,如在目前。用曾省吾劉顯平都蠻之亂,用淩雲翼平羅旁(羅定)之亂,并拓地數百裏;用李成梁戚繼光委以北邊,遼左屢捷,攘地千裏;用潘季馴治水而河淮無患。居正之功如是,雖有威權震主之嫌,較之嚴嵩,判若黑白矣。主雖至愚,未有以亂政爲良相,以安社稷爲奸相者也。然則任相之道,豈難能哉?顯帝之任居正也,畏之如嚴師,信之如筮龜,無言不從,無規不改,雖太甲成王有所不及。是以居正得以盡忠竭才,爲所欲爲,無不如意,可謂盛矣。詩曰:靡不有初,鮮克有終?能用居正而不能保其終者,何也?居尊自高,恥于下人故也。顯帝當幼弱之時,童心尚存,血氣未剛,故憚于師傅,不敢爲非。及其稍長,念先帝付托之重,又加之以賢母之訓,而元輔才大功高,倚爲股肱,尚不敢失師保之禮。然以萬乘之尊,不得自專,而受挫于其臣,内懷忿悁,固已久矣。及居正死,念功之心不勝其含怒之心,于是削其官爵,暴其罪愆,流其族屬,至欲斲棺戮屍。始有明良之美,而終爲桀纣之暴,君臣之際,反複如是,可不爲寒心乎!使當日者居正尚存,勳勞日高,顯帝之齒漸長,四方無事,志氣驕盈,讒間得入,則居正覆巢之禍,不在身死之後矣。曷亦念手挈十歲之童子,坐之南面之上,奸亂不作,海内服從,澤洽中土,威暢四裔,使高帝之天下安于泰山,此誰之功與!是則據遼宮之罪小,安天下之功大,雖割江陵一縣以爲封國,伐荊楚之良材以營宮室,未爲過也。奈何身死之後,憾及骸骨,曾不得比于狗馬,此良臣謀士所爲望國門而卻步者也。

迨乎莊烈之世,天下傾危,将相無人,乃追思昔功,官居正之子孫(張同敬)。人亦有言:往事則明,當事則昏。使居正當莊烈之世,舉以爲相,朝受命而夕被誅矣,尚安望其有爲哉?是故人君之患,莫大于自尊。自尊則無臣,無臣則無民,無民則爲獨夫。幹之上九曰:亢龍有悔。龍德旣亢,必有宇宙玄黃之戰,而開草昧之運矣。可不懼哉,可不戒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