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谏
臣不敢谏,雖谏不直,直亦不盡。君不納谏,雖納不從,從亦不改。當其世之臣,雖有伊尹周公之告,若不聞知;雖有龍逢比幹之忠,徒殺其身。吾今有言于百世以上,訓百世以下之爲君者,以代其臣之不敢直。誦吾之言,有不驚心喪魄、手戰股栗者,非君也。天下之大可恃乎,甲兵之多可恃乎?君惟不義無道于民,雖九州島爲宅九川爲防九山爲阻,破之如椎雀卵也;雖盡荊蠻之金以爲兵、盡畿省之籍以爲卒,推之如蹶弱童也。昔者桀爲不道,身死于三朡之國;纣爲不道,身死于烈焰之中;太康不道,後羿逐之;厲王不道,國人流之。自夏以後,二十一代之失天下者,其禍類然也。迹其所以亡者,閹妾蠱志,權奸蔽聰,濫賞淫刑,善惡倒置,似亦庸君之常,未足大異。然有一于此,雖不卽亡,禍成于漸,不及其身,在其子孫。天命已去,臣叛人散,死亡奔流,如四君者,一朝爲烈矣。
今夫富家大族,雖不幸而身陷刑辟,猶可以保其妻妾,全其子弟,不至于滅絕。萬金之子,驕矜淫佚,廢其田宅,其親戚友朋猶有恤而周之者。雖失其故業,環堵之室布褐之衣蔬粝之食,父子夫婦猶可庇其身而聚處也。爲天子者則不然,家國一破,無所逃于天地之間。盜及寝門,左右奔逃,宮妾散亡,珠玉盡俘,宮殿燒焚,身爲囚虜,嫡庶諸子骈首就系,後嫔貴主受辱于人,累世墳陵藏穴發掘,松柏斬伐,宗廟丘墟,祏主毀棄,百十鬼神号哭而無所憑依。當是之時,萬乘之主,求爲道路之乞人,而不可得也;欲與妻子延旦夕之命,而不可得也。亡國之慘,一至此哉!不啻是也,旣毒其家,遂毒天下。當是之時,社稷無主,群雄并起,各據一方,大者百餘城,小者一二十城,相争相殺,無有甯日。五裏之邑十裏之郡,朝屬于東夕屬于西,旋陷旋複,父兄子弟死亡無遺類,四海之内,覆軍屠民,原野厭人之肉,川谷流人之血。不惟兵刃,男不得耕,女不得織,天災流行,野無青草,民之凍餓而死者枕藉于道。迨乎天心厭亂,或一二十年而後定,或數十年而後定,或百年而後定。海内死者,非算數之所及矣。亡國之毒,又至此哉!
川流潰決,必問爲防之人;比戶延燒,必罪失火之主。至于破家亡國,流毒無窮,孰爲之而孰主之?非君其誰乎!世之腐儒拘于君臣之分,溺于忠孝之論,厚責其臣而薄責其君。彼烏知天下之治非臣能治之也,天下之亂非臣能亂之也。使舜内惟二妃之聽從,外舍臯夔而用四兇,雖有臯夔,舜之天下必亂;使纣不聽妲己之言,舍佞臣而用比幹膠鬲,雖有佞臣,纣之天下必治。治亂在君,于臣何有?不責其臣而責君者,非吾之言,仲尼之教也。春秋之法:臣弒其君,罪在臣,稱臣之名;罪在君,稱君之名而不着其臣之名。宋人弒其君杵臼、齊人弒其君商人、莒弒其君庶其、晉弒其君州蒲、莒人弒其君密州、吳弒其君僚,皆隐其臣之名,若國人共誅之者。豈寛弑君之賊哉?君惟不道,不君其君而後動于惡,非人弑之,自弑之也。君而不君,國人不與,社稷不保,國家危亡,而且惡名著于春秋,罪在賊臣之上,可不懼乎!
人無賢不賢,賢不賢惟君;政無善不善,善不善惟君。君惟有道,雖恒才常法,可以爲治;君惟不道,雖有大賢良法,亦以成亂。是故明哲之君,無所爲恃,必責于已。知天子于民庶,過及十一,禍倍百千。戰戰兢兢,如臨深淵如履薄冰,亦有嬖妾,南威西子,身之蠱也;亦有便侍,豎貂勃鞮,家之蠹也;亦貴所好,巧言令色,朝之賊也;亦賤所惡,良藥镵石,國之寶也。若反其道,則上禍祖父下滅子孫,血流海内屠及百年。吾爲此懼,于百世之上,訓百世以下之爲君者。若聞吾言,懼而知改,雖中才之主,可以保天下。其有暴君,終于不省,樂禍不悛,則有如前之所言者。是謂遠谏,亦谏之一法乎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