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币
古者言富,唯在五谷。至于市易,則有龜貝金錢刀布之币,其後以金三品,亦重在錢。後乃專以錢,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,但爲噐用,不爲币。自明以來,乃專以銀。至于今,銀日益少,不充世用,有千金之産者,嘗旬月不見铢兩,谷賤不得飯,肉賤不得食,布帛賤不得衣,鬻谷肉布帛者亦卒不得衣食,銀少故也。當今之世,無人不窮,非窮于财,窮于銀也。于是楓橋之市,粟麥壅積,南濠之市百貨不行,良賈失業,不得旋歸。萬金之家,不五七年而爲窭人者,予旣數見之矣。
夫财之害在聚。銀者,易聚之物也。範爲圜定(圓錠),旋絲白燦,人所貪愛,囊之瘗之,爲物甚約,一庫之藏,以錢則百庫,雖盡四海而不見溢也。大吏則箕翕鬥奭(舀),歲運月轉,輕于隼逝。一騾[騾]所負,以錢則百騾,雖累百萬而人不覺也。葢銀之易聚,如水歸壑。哀今之人,尚可恃此以爲命乎!聖人複起,必有變道矣。天運物運,皆有循環,興必廢,廢或複,錢廢于前代,豈不可複于今世!救今之民,當廢銀而用錢,以谷爲本,以錢輔之,所以通其市易也。今雖用錢,不過以易魚肉果蔬之物,米石以上,布帛匹以上,則必以銀。涓涓細流,奚補于世!錢者泉也,必如江河之流,而後可博濟也。
凡祿九千石以下,皆令受粟。度宮朝官軍之所用,皆令輸缗,以錢附粟而給之。其在州郡縣,常賦皆令輸粟。凡祿三千石以下,皆令受粟。度城郭兵役之所用,皆令輸缗,以錢附粟而給之。其在邊防、内屯、将祿、卒食,皆令受粟。度甲胄衣履之所用,皆令運缗,以錢附粟而給之。唯是禮大臣,惠百官,既厚其祿,積粟何以運歸?則多與之錢,使可以置田宅、遺子孫,所以别于商賈也。夫賦以錢配,祿以錢配,饷以錢配,自朝廷至于闾閻,自叚帛至于布絮,出納無非錢者,不出三年,白銀與銅錫等矣。昔者一庫之藏,今則百庫,天府雖廣,其勢不可多藏也。昔者一騾之負,今則百騾,家室雖富,其勢不可多藏也。有出納皆錢之便,無聚而不散之憂,錢不流于海内,其安之乎!
客有發難者,一難曰:錢重難行,民商必病。我應之曰:漕粟數百萬,舟挽而注太倉;皮絮之枵,銅鐵之墜,騾馱而越山谷,而病錢之難行乎!二難曰:銅不可采,又不易市,垆冶多廢。我應之曰:貨至無多寡,須多則多至,須少則少至。昔之計錢以萬數,以巨萬數,以億數,以億萬萬數,金之生也,無古今異,豈生于古而死于今。三難曰:民欲難拂,俗尚難移,民之愛銀也,殺身不顧矣。其能廢之乎?我應之曰:米粟之征兼錢,布縷之征兼錢,力役之征兼錢,關鹽之征以錢,市貨之征以錢,天下之錢多納于公。宮中之用以錢,朝廷之用以錢,百官之祿兼錢,兵衛之饋兼錢,刍豆之市以錢,府庫之錢盡布于天下,歲納歲出,如發原放海,不少止息。民惟恐錢之少,雖驅之使用銀,不可得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