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书 · 除黨目录

除黨

唐子曰:黨者,國之危疾,不治必亡。孫子曰:雖有扁鵲,無能爲也。唐子曰:何必扁鵲,苟逹其故,中醫皆能治之。曰:是滅漢、滅唐、滅明,非人力之所能勝也。乃先生則易言之,何也?唐子笑曰:漢往矣,安得起漢黨而治之以信于子?唐往矣,安得起唐黨而治之以信于子?明亡矣,安得起明黨而治之以信于子?今有良藥,可以一發而解固結之疾,在吾與子之目前,而子不見也。孫子愕然,問其故。唐子曰:良藥者,今天下之勢是也。昔者明之爲黨,邪者緣卿相、緣閹奴,正者緣氣節、緣道學,如南濠之市,貨别爲行,惟賈所投。凡人之求顯名厚祿者,不入其黨,不得也。當是時也,黨之爲勢,固于人心,蔓于海内,若亡人之國而不與之俱亡者。及大清之有天下也,黨人之長老猶有存者,後生習聞其術,攘臂而起,如草枯而根萌,木斬而蘖生。郡邑之間,往往百十爲群,更立社名,宴飲締交,亦嘗遠近響應矣。然究則獸逸鳥散,莫之禁而自廢者,其故何也?名者,黨之招也;勢者,黨之帥也。今之将相功臣,其耳目心思與明俗異。名譽不足以動之,其權勢又不得假而爲我用,是無招無帥也。無招則黨不聚,無帥則黨不立,百官有司,救過保位之不暇,何黨之能爲!此所以不禁而自廢也。昔之雄辨如鋒者,今之杜口無言者也;昔之攻人必勝者,今之自守不足者也,未嘗不拊掌大笑而稱快也。然則治黨之道無他,在絶其緣而已。絶其緣,則邪黨不伐而自破,正黨不解而自散,請悉其說:

用相者,天下之大事也。昔者明之季世,有免相者,衆爲行一二十萬金,辄得複相。凡相必有所由緻。袁萃曰:爲相必賂内侍,如樹之托根。然則相者,非國家之相,内侍之私人,衆人之霸主也。人君雖庸,曷思其故:斯人也,何以得相乎?必使之行政而政舉,任官而官治,而後從而用之也。何以免相乎?必使之行政而政不舉,任官而官不治,而後從而免之也。傳曰“雖有高世之名,無尺寸之功者不賞”,左右雖善毀,不能毀有功以爲無功;左右雖善譽,不能譽無功以爲有功。豈以無征之巧言遽決用舍哉!君能以相用相,不以左右用相;相能以人用人,不以朋類用人。天下之士,皆知由黨者不必得富貴,得富貴者不必由黨,人亦何樂于爲黨乎!曷觀之聚而爲盜者乎!以貪戾之徒,一夕相親、厚于兄弟者,豈以義固哉?将以取人之财也。若爲主人者,峻牆垣,謹防禦,不與以鑽踰之便,雖驅之使爲盜,不可得矣。此治邪黨之法也。直節之臣,國之寶也;道德之臣,王者之師也。匡君爲直,攻人非直;讓能爲賢,争名非賢,是不可以不察也。有人焉,直諒之聲震天下,當國任職之臣,一有過失,非與于政之興壞,非與于天下之安危,必欲攻而去之。其氣如戰,其志如刃,其言如訟,視其鳴镝所向,群起射之而不敢後,此黨人之雄也。若是者,不必加戮也,戮之适以堅其死而成其名。人君當談笑而視之曰:此豎子無知也。上書若不聞其言,在朝若不見其人,始輕之,漸遠之,徐廢之,歲月之間,并其醜類淪澌而銷亡矣。天下有行于今必如行于古者,有行于古必不可行于今者。必如行于古者,學也;必不可行于今者,聚衆以講學也。聚衆講學,其始雖無黨心,其漸必成黨勢。氣節之争,由此而起;小人之敵,由此而立。若不以道學号世,不以氣節淩人,小人無所于蹙,亦不成黨,甚爲易制。人君将欲風天下,勿畏非聖之謗,勿竊尊儒之名,當心法孔孟,不可口法孔孟。于視朝之時,明言以告群臣曰:我不喜道學。有以道學進者,我必廷辱之。則貌孔孟者望風沮喪,不敢蟻引而進以竊位惑世。第講于鄉、教于裏,雖非眞學,其亦無害于天下。若夫身退而去,寓書京師,制黜陟之權;處士巷居,公卿就而決是非,訪賢不肖,此道學之大賊、法所必誅者也。明主處此,不謀于群臣,不按于法律,驅而斬之于市,而以狥于天下曰:吾欲使士爲士,大夫爲大夫,仕者盡其職,緻仕者安于家。有不在其位而謀其政者,視此矣。此治正黨之法也。

孫子曰:黨不可以刑勝,征于前代矣。先生又欲行誅,毋乃疎于計乎?唐子曰:子何見之不明也!賞善刑惡,人主之柄也。刑賞由己,孰敢不服。若臣下竊以行私,則互相雠報,天下必亂。假使稷契夔龍與臯陶朋比而誅四兇,則四兇之徒亦必計斃臯陶,人心不服,亦将叛舜。夫權假于下,舜且不得爲任賢之君,臯陶且不得爲執法之臣,況衰世之君臣乎!善乎,吳修齡之言曰:萬曆之朝無君矣,安得無黨!夫君失其爲君,則緻亂之釁,百出難料,不獨黨也。

孫子曰:方以類聚,物以群分。東林亦賢者之所遊也,其中多蹈仁行義之儒,奮不顧身,爲國家去邪慝。先生論黨而不别人,吾猶未慊。昔人有言:附東林者亦有小人,攻東林者必無君子。此言是乎,非乎?願因先生定之。唐子拊掌而笑曰:古語雲,伐國不問仁人。子奈何以此事問我哉!吾與子論黨者,傷人國之淪亡,惡人心之中戾氣,故明中和之道,以立治辨學,以爲後世取法。吾烏知其何爲附東林,何爲攻東林;吾烏知其爲東林西林南林北林也!